极度失常(45)

2026-01-02

  席斯言笑了笑,拍拍他黑色大衣上蹭的灰:“苏顾今那小子,什么时候到家?”

  席玉城笑道:“明天,明天就来了。”

  “那真好,这孩子,小时候没个正形,现在很懂事。”席斯言欣慰道,“他在,我也放心。”

  “嗯,你不用担心。”苏皖接话。

  席斯言点点头,打开席家大门:“爸,妈,那我走了。”

  他挺直的身影逐渐消失那道打开的光影里,背后是崩溃痛哭的苏皖和席玉城。

  ——

  席斯言最终还是没有选那块墓地。

  任对方说风水说位置,他都没听进去,拒绝的时候只用了两个字:“太远。”

  那孩子这么黏自己,怎么肯住的离自己这么远。

  回程去河鲜市场的路上,他接到了苏皖的电话。

  对面喊了他一声就开始泣不成声地哭。

  一边哭,一边说“渺渺”,哭了漫长的一分钟,都没说出其他的字来。

  席斯言挂了电话。

  他如常买了龙虾,然后驱车到了跨江大桥边。

  男人拎着那袋还活蹦乱跳的龙虾,吹着江风,面无表情。

  白日青天,没有烟花。

  “哥哥,为什么我们只能在车上看跨江大桥啊?”

  男孩子撅着嘴,扒着车玻璃看烟波浩渺的江水和城市。

  席斯言转头冲着他笑:“乖啊,现在有点冷,风太大了,你会吹的头疼。”

  井渺很失落地低头:“好吧。”

  “等夏天的时候,我们下车看,好不好?”

  “嗯,好啊。”

  席斯言伸手,想拍拍他的头。

  发现一股怪异的重量坠住了自己的手腕。

  他疑惑地侧头,看到那袋挂在自己手上的小龙虾。

  哦。

  他无奈笑笑,身后是一张张汽车飞速行驶过,身上的长风子时起时落。

  “我爱你。”今天没有说满三百次,三十次都没有。

  席斯言想,等我回来补给你。

  然后一个身影纵跃而下。

  其实水面绽开水花的模样,也很像烟花绽放。

  ——

  “呵!”

  席斯言从床榻上坐起来,溺毙的实感还侵袭着他的躯体和大脑,他拽紧自己的睡衣领口急促地呼吸。

  “渺渺!”他翻身下床,推翻了床头的古董灯,一顿兵荒马乱,深夜里犹如惊雷。

  他把整个房子的灯全部打开,仿佛疯了一样到处找。

  这个地方,太熟悉,也太陌生。

  这是他从小到大住的别墅,却没有了很多应该有的东西。

  “少爷怎么了?”阿姨打着哈欠从保姆房里出来,看着他一脸惊慌失措地模样。

  席斯言愣在原地。

  他动静太大,吵醒了苏皖和席玉城。

  他们头发还没白,还是健气的模样。

  “大晚上的,你干什么?”苏皖皱着眉,“我和你爸被你吓死了。”

  席玉城也不太高兴,但他敏锐地发现自己的儿子状态不太对劲:“斯言,你怎么了?”

  席斯言转头看向客厅的电子钟,上面有日期、小时、分钟和不停跳动的秒钟。

  二十一年前,他五年硕博连读的开端。

  做梦?死前回光?灵魂出窍?怨念鬼魂?重生?

  他垂下头,头顶是一盏过于华丽的水晶灯,苏皖买回来的时候花了三十多万。

  他们都觉得过于暴发户,过于奢靡。

  可是井渺住进来以后却特别喜欢这盏灯,他说形状像盛开的玫瑰花,很漂亮。

  席斯言原地晕厥过去。

  不管是哪一种幻境,他都觉得身体到达了极限。席斯言在惊叫和刺眼的玫瑰花灯光影里,睡了这几年来最深的一觉。

  渺渺,等一等我。

  ——

  他醒来以后回到了华大材料学院。

  又是一年夏季开学日。

  席斯言在数学系的新生报道处,见到了井渺。

  单薄朴素的男孩子,背上一个书包,左手提着一个看起来不轻的布袋,正费劲地用右手填写表格。

  他半弯着腰,左手臂被重物坠出青筋,黑色书包是席斯言无比熟悉的那一个,曾经在家里的衣柜躺了二十多年。

  井渺拿着那张宿舍单,皱着眉头转过来,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一个戴着红袖套的学生,瑟瑟发问:“你好,请问,9栋男生宿舍楼,往哪里走?”

  席斯言差点在人群流窜处跪下来。

  我不跪神佛,我跪你就好。

  那么多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每一个都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

  他视若无睹,只定定地看着那个男孩子,笑意和泪光一起闪动。

  引导新生的志愿学生笑着抬手给他指路。

  井渺顺着他的手臂移动目光,和人群里那个挺拔好看的男人四目相接。

  他缓慢睁大了眼睛,对上席斯言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原来,电视以外的现实生活里,也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男人穿过人海朝他走过来,伸手提起他那个沉重的布袋。

  “你好,我是席斯言,华大材料学院航空材料研究生。”席斯言朝他笑的温柔又灿烂,“感谢你选择华大,欢迎入学。”

  感谢你重新,来到我的身边。

  即使这场盛大的重逢是一次脑电波残存的幻觉,我是泡沫,你也是泡沫。

  我也愿意,一晌贪欢。

  这世界人人在条条框框里成长,在约定俗成的规则里逐渐走向灭亡。

  只有我和你,自交会的那一刻起,就极度失常(45)。

  ——

  井渺在38岁平平无奇的一个白日里去世。

  他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看着席斯言离开的方向缓慢闭上眼睛。

  哥哥,早点回来,我想你了。

  井渺哭了一辈子,临走前却平静睡去。

  电视里曾经说过,这叫做喜丧。

  席斯言在24岁往后20年的某一天自杀。

  他跳江的时候,还默念了很多遍我爱你。

  并排平躺,手拉手告别世界一点都不浪漫,如果可以,那年花火盛放的大海,会更好。

  我说我离不开你,是真的。

  ——

  一切有为法。

  井渺从书包里小心拿出一颗随处可见的普通水果糖递给席斯言:“谢谢学长帮忙。”

  席斯言把那颗糖装进自己的口袋,甜味似乎从他的手指蔓延进心脏。

  如梦幻泡影。

  “不要叫学长,都什么年代了。”他伸手轻碰了一下井渺的鼻子,“叫哥哥,我大你六岁。”

  井渺肩膀一缩,脸染上不自在的红晕。

  如露亦如电。

  “大学里,都是叫哥哥姐姐吗?”井渺疑惑地看着他。

  席斯言摇头,很严肃很认真地说:“不,只有我是哥哥。”

  井渺17岁高中毕业考上华大最难的数理化院,普遍小同级人一到两岁,毫无疑问的聪明。

  这一刻却迟钝的像个痴呆儿童:“我不太理解,所有同学都叫学长哥哥吗?”

  “不是,我只是你的哥哥。”

  应作如是观。

  作者有话说:

  刀做的糖,看起来很虐,其实齁甜~

  

 

第31章 番外八:如梦(二)

  井渺悠悠醒转过来,在午后安静的图书馆。

  他揉揉眼睛,反复确认了手机上的时间,发觉自己只打盹了十多分钟。

  然后轻轻合上书,从自习室踱步到专业书籍区域。

  在一排排林立的合成木料书架间,找到了材料学专业。

  他从基础区开始浏览,然后拿出一本写着《材料学入门》的黄色书本。

  男孩子静静地站在原地,一页一页翻看。

  “喜欢这个专业?”席斯言靠着一根柱子,声音很轻,像凭空出现一样。

  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井渺竟然毫无察觉。

  男孩子低下头,有种被撞破心事的窘迫,他小心合上这本书,红着脸说:“觉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