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翎模仿着他的语气,压了压音色,低低地又说了一遍:“‘顾翎,别闹’。”他回味着,秦闻韶当时的语气里好像有点羞恼,又有点无奈,“在那之前,你没有像这样好好叫过我的名字。我觉得很好听。”
秦闻韶不理他,顾自己说:“但我最终拒绝你了。我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
顾翎身体微微一僵,看着他,说:“你接受了。”
秦闻韶露出怀疑:“我和你在那个舞会上跳舞了?”
顾翎点头:“你按理应该拒绝我。但你接受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也毕业了,那时已经拿到国外的offer,很快就要出国读PhD。也可能,你那时其实就已经喜欢我。你不喜欢规则以外的事物,但感情是无法被规则限定的。”
顾翎的语速快而笃定,仿佛急于证明什么,语气却隐隐透出一种生涩来,他又强调:“你接受了。”
秦闻韶看了他良久,说:“不可能。我虽然不了解你,但我了解自己。我不可能在那种情况下,接受你的邀请——如果你没有撒谎,那要么就是你记错了,要么就是你说的那个人并不是我,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
顾翎目光闪了闪,视线与他错开一瞬,复又看住了他,笑着说:“人对自己不能这么自信。那时候的秦闻韶当然不是此时此刻的秦闻韶,人会变的。打脸很痛的秦老师。”
第6章 备忘6.别跟土匪讲道理
明亮的车灯划破视野,秦闻韶不自觉眯起眼,逆着光看到319路车从夜色中缓缓开过来。
顾翎仍旧手心向上,固执地朝秦闻韶摊着手,像等待,也像乞求。他看着秦闻韶,好像这次非要等到他接受不可。
但秦闻韶没有迁就这个小鬼的打算。他转过身,目光遥遥投向远处的车辆,等着它开过来。视野的角落里,那人忽然往他这边走近了两步,秦闻韶立刻警觉地回过头盯住他。
秦闻韶以为自己的眼神是充满威慑力的,但年轻人视若无睹,不管他愿不愿意,自顾自地上前,低着头将手伸到他手边,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掌心,然后笃定可靠地,牢牢抓住了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晾了太久,那手凉得吓人,秦闻韶以为自己会直接甩开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是轻轻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手指甚至还蠢蠢欲动地想去抚他的手背——幸而被理智克制了下来。
顾翎大概也以为他会拒绝,所以在紧紧抓住他手的同时,第一时间开口说:“秦老师打个商量。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当年轻人抬起眼来时,秦闻韶又说不出话了。
顾翎就笑嘻嘻说:“你让我牵个手,我就不再强吻你了。”
……这算哪门子各退一步?明明是威胁吧!
秦闻韶还是没忍住质问,他沉下脸:“你哪个系的?导师是谁?”
顾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是生科院植物所的。本科毕设是在周越洋老师组里,不过周老师很早就退休了。”他说着狡猾一笑,“秦老师,你投诉不到我的。”
秦闻韶听到“生科院植物所”几个字,心头微微一跳,随即生出一股烦躁来——他很不喜欢那个地方。但这烦躁毫无来由,他的工作生活与那里几乎毫无交集,为什么只是听人提了一句就觉得这么不痛快?
顾翎在对面毫无察觉,拉着他的手笑得像个拐到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秦老师你考虑一下。”
没等到秦闻韶回应,公交车已经开到两人跟前停住了,车门打开,顾翎先一步轻快地跳了上去,秦闻韶被他拉着也仓促地上了车。
两人站在刷卡机旁边的狭小通道里,秦闻韶低头去背包里摸卡,他一只手被顾翎拉着,非常不方便,就瞥了眼司机,对顾翎低声命令:“你把手放开。”
顾翎哪里听他的。见他行动不便,反而上前一步,“我帮你吧。”
秦闻韶余光瞥到他近前一步,随即那熟悉的薄荷和青草的气味便又忽地漫上来,视野里伸入一截白衬衫的手臂,微凉的指尖擦着自己手背伸到了包里。
秦闻韶还没反应过来,那指尖却已经夹着一张公交卡轻巧地退出来了。
秦闻韶诧异地抬起眼,只见年轻人的面庞近在咫尺,视线低垂看着包的方向,唇角得意地勾着,随后那蝉翼一般精致又脆弱的眼睫忽地一抬,灰棕色的眼睛好像某种天真的鸟类。
他笑着说:“出行必备的卡和钥匙会放在夹层里。还是老习惯啊。”
又在秦闻韶恼羞成怒前识趣地退开一步,将卡递还给他,眨着眼道:“秦老师,我没带零钱,你帮我刷一下吧。”
秦闻韶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次,又默默地摸出两枚硬币投了钱。
司机听到动静,看了他一眼:“不是刷过卡了?”
“我们俩一起的。”秦闻韶解释。
司机皱起眉,又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顾翎站在旁边,听到刷卡机里那句“老年卡”的提示音,微微抿了一下唇。他目光无限怀恋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将秦闻韶的手轻轻地捏了捏,然后握得更紧了。
【作者有话说】
机智的读者到这里应该能猜到了~
第7章 备忘7.后来呢
“后来呢?”
“嗯?”
车在路上慢慢起步,车辆经过路灯,车窗的影子在他们脚下从前往后有规律地来回往复,像一首无限循环的歌。顾翎一手扶着座椅椅背,一手牵着秦闻韶的手,听到秦闻韶说了句什么,就侧头去看他。
“你说什么?”
秦闻韶大概是被他搞怕了,虽然满车厢的座位都空着,他也不敢贸然坐下来,生怕顾翎又对他做什么不轨的事。此时站在车厢过道上,一只手拉着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不情不愿不尴不尬地被顾翎抓在手里。
秦闻韶目不斜视,重复道:“你说我们跳了舞,后来呢?”
“噢,后来。”顾翎一笑,“那支舞我们跳得四脚打架,糟糕得要命,还不如不跳——不过也算是了了我的一个心愿吧。舞会结束后我向你郑重地道了歉又道了谢,又向在场的人澄清只是我单方面……”他在用词上迟疑了一下,“单方面追求你。秦老师还是大家的秦老师。”
秦闻韶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问:“后来呢?”
“你们法学院的同学还是挺,有容乃大的。”顾翎笑起来,“这件事,除了八卦贴上了那几天论坛的十大热门以外,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后遗症。
秦闻韶听到他说没什么后遗症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冷笑了一下,一句讥讽几乎脱口而出:毕竟你后来就走了,隔着太平洋能有什么后遗症?
依旧是理智让他把这句话又咽了回去,但神态却不免又冷了一分。
“后来我就出国了——噢对了,毕业那会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顾翎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犹豫了一会儿。在秦闻韶眼里,顾翎此刻的神态跟他那些试图隐瞒实情的委托人如出一辙,飘忽不定的眼神,分不清是在努力回忆,还是在努力编造一个完美的腹稿。
控制不住,嘲讽又从心底泛上来。
秦闻韶看着他,像一个局外人追问那些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想好了吗?”
打算怎么继续骗我?
他语气里的冷静和淡漠终于像针尖一样显现,尖锐地扎到顾翎身上。
顾翎怔了怔,回头看他,随即浑身一僵。一瞬间顾翎有些恍惚,仿佛历史重演,那种隐而不宣的冷漠和嘲讽,几乎跟二十多年前在新疆的戈壁动保站里与他重逢的秦闻韶一模一样。
呵气成冰的茫茫雪夜,不期而遇的重逢。
在秦闻韶剖心挖肝的尖锐审视下,顾翎略带尴尬地将一支烟放下来,手指几乎是神经质地点着烟蒂。
好在有夜色掩护,顾翎往阴影里缩了缩,勉强找回一点坦然,装作游刃有余:“秦老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