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难以捉摸的感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一种极度渴盼的欲望。
秦闻韶难以具体描绘这些隐秘而抽象的期待,但怎么看,眼前这人都跟他心里想的相去甚远。
秦闻韶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他的手从手臂上扒下去:“我们俩信息不对等,这是你唯一的优势。但如果我放弃了深究这件事的打算,你的优势也就消失了。戒指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也可以不给。从现在开始,有一句说一句,不要再用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吸引我,撩拨我。”
顾翎看他严肃,也站好了了,却又忍不住盯着他问:“你被吸引,被撩拨了吗?”
年轻人的眼眸清明锐利,诚恳求问地直直望着他,有一种动物式的天真直率,两个人这么对视片刻,还是秦闻韶先败下阵来。
秦闻韶转开视线,看了眼站牌上的电子显示屏,89路还有450米到站。
秦闻韶:“从头开始说吧。你怎么认识我的?”
“从法学院的室友口中认识你的。”顾翎答得很快,回忆往事令他不由露出微笑,“知道有你这么个人以后也很难不注意到你吧,法学院开的公共课,辩论比赛,校内论坛,哪里都能看到你。”
顾翎吐槽:“这个问题太没有信息量了。不如长话短说,直接来问重点吧?”
秦闻韶看向他。
浙图旁边这一带植被茂盛,一条单行道,两边都是参天的梧桐树,路灯隐在树荫里,光线更加昏昧微弱。昏昧的夜色里,年轻人像刚才那样站在水泥旁边,百无聊赖地一上一下地晃着身体,抬头望着头顶被两侧茂盛的梧桐遮挡起来的夜空。
城市里是看不到什么星星的。
但他忽然目光一转,眼里星河倾泻。
“比如,我们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比如,刚才车上放的那首歌有什么含义?”
“比如,你什么时候为我戴的戒指?”
“比如,你为什么会忘了这一切。”
第5章 备忘5.不要相信骗子
第一次接吻。
秦闻韶听到这俩字的时候眉毛尖抽了抽,他想起刚才被“强吻”的经历,抬起右脚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开了一步,下意识跟这个流氓蛋保持距离。
边似笑非笑地随口问了一句:“第一次接吻,我是自愿的么?”
顾翎先是一愣,随后瞅着他“噗”地一下乐了。
秦闻韶拿眼角余光冷淡地瞥着他,从他的反应里猜到答案,随后带点嘲弄说:“你一直以来都这么随便么?”
这句话没有如愿让顾翎感到尴尬,但的确让身边的年轻人很快止住了笑。
“同样的话,你从前也说过。”顾翎说,“但我从不随便亲别人的。只对你例外。”
才认识一会儿,秦闻韶已经知道这年轻人的甜言蜜语是批发的了,于是不置可否地抬了抬一边眉毛,没有说话。
“是毕业舞会。”过了一会儿,顾翎忽然轻声说道。
马路对面是漆黑的树影,树影外透出城市的隐约灯火。
顾翎转过眼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样神秘静谧的光影,隐隐约约、闪闪烁烁地望向秦闻韶眼里。
秦闻韶微微一怔。
浙图这一站旁边是一条狭窄的人行道,人行道一侧则是一堵石砌的墙,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嫩绿的叶片在微风里晃动,光滑的叶面映着车站旁边的路灯,荧荧一片。石墙往上是一座小山坡,山坡的顶端是图书馆。这一带植被繁茂,梧桐枝叶挡住夜空,石墙缝隙里有从泥土中渗透出的水分,汇聚成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排水道里。听起来好像被梧桐枝叶遮盖的天地之外下着沥沥小雨,雨水从潮湿的叶片间滴落。
滴答、滴答。
寂静春夜。
秦闻韶怔在原地。
年轻人已经将视线收回去了,但刚才轻飘而飞快的那一眼却像还在秦闻韶眼前。
——“怎么出来了?”
明明没有人说话,秦闻韶耳边却突然听到懒洋洋的一句,随之还有猛烈的风摩擦树叶,在头顶沙沙沙地响成一片汪洋。
天气是高温低压,闷热的风好像洋流涌动,一浪一浪、一波一波地冲刷在身上,带着暴晒了一天的尘土的气味和暴风雨前不安定的气息——是夏天的风。
眼前出现之江小礼堂旁边的那棵几百年的香樟树,夜色漆黑,巨大的树冠下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路灯下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影,从头顶直射而下的光衬得他轮廓深刻,他背靠栏杆懒散地站着,手指间捏着一罐啤酒。
头顶巨大的香樟树冠翻滚如海,远处有沉沉滚动的江潮声。
那人在路灯下,目光好像直言不讳,又好像讳莫如深,含笑望着他。
秦闻韶心里似乎有犹豫,但他还是朝那个人走过去,走到那盏路灯下,与他站在同一束暖黄色的灯光里。
年轻人就那么一路看着他,等他走到跟前了,依旧含着那缕意味不明的笑,问他:“怎么出来了?”
秦闻韶听到自己说:“还不回去?”
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去,他转过身向着外边。他们脚下隔一片樟树林和一条公路,就是奔流不息的钱塘江。入海口的夜风带着远处隐隐滚动的雷声和浑浑的水汽,吹过那个人,又吹过秦闻韶,翻滚掀动着向他们背后的山林吹去。
那人望着夜色中的钱塘江,叹息着说:“好快啊……我也毕业了。秦老师,留给你的机会不多了,今晚你又浪费了一个。”
秦闻韶语气淡漠:“要下雨,你早点回去。”
年轻人就在这时看了他一眼——该要如何描述那一眼啊,像刀刃又像刀背,像要坚持又像要放弃,像要直抒胸臆却又欲言又止了。
他最终带着点感伤的笑,不抱希望地问他:“秦闻韶,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乍然回神,思绪从幻觉中抽离,白日梦醒,满头冷汗。
319路还有一百米到站。
他退了一步,随后目光好似一张网,紧紧缠在顾翎身上。
顾翎还在回忆,他顾自己笑说:“是你们法学院的毕业舞会,我从紫金港跑到之江去参加。你带了那一届的一个班,所以也在——”
秦闻韶冷言摘出他的漏洞:“那个舞会外院的人不能参加。”
顾翎狡黠地一眨眼:“但可以带舞伴——秦老师不要小看我的社交能力,为了你我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其实也不过就是拉他那个单身室友下水,害那个室友在毕业时还被轰轰烈烈地传了一次同性恋外加绿帽子的谣言罢了。
“学生的毕业舞会,土不土洋不洋的,为了好玩,还有抽奖。你说巧不巧,抽中我了。”顾翎笑看向他,“我觉得是上天给我创造机会,所以把奖品换成了另一样东西。”
秦闻韶看着他,夜风徐徐,这年轻人此刻的眼神和刚才那场幻觉里的一样难以描述,那笑里像有怀念又像有哀伤,仿佛在那场他并无印象的毕业舞会里,顾翎也是像这样看着他,众目睽睽之下,摩西分海似的向他走过来,毫无希望又孤注一掷,向他递出手:“秦闻韶,我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四下静了片刻,很快年轻的学生们反应过来,起哄声四起,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他们身上。
秦闻韶看着向他递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动作。
梧桐茂盛,月光破碎。
顾翎意料之中般地笑了一下,手却仍然固执地抬着,他望着秦闻韶:“秦闻韶,再给你一次机会。”他问,“你改主意了吗?”
秦闻韶目光从他手上抬起来,看着他:“我接受了么?”
他问:“在你知道的故事里,我接受了么?”
顾翎怔了怔,随后笑道:“你当时硬邦邦说:抱歉,我不会跳女步。我说:没关系,我会——其实我也不会,但总之先钓到你再说。然后你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太尴尬了吧,又说:顾翎,别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