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13)

2026-01-04

  “嗯,粤语的好听,经典。”钟烨目视前方,余光随时注意着程陆惟的动静。

  “华语歌经典的也不少啊,”粤语歌属于敏感区,方浩宇试图建议,“有别的吗?要不换换?”

  钟烨没跟他争,食指往屏幕一划,切到下一首。

  这次放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张国荣演唱会上的特定版。

  且不论这首情歌传唱度有多高,单中间那几句表白就够让方浩宇头皮发麻。

  有人装睡当听不见,方浩宇坐不住,声音一出来他就浑身刺挠,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自在,于是捏着嗓子干笑两声:“这老歌虽好,但我觉得吧,人还是应该往前看,多试试新鲜事物,多认识认识新人,说不定还有更喜欢的呢?”

  “可能吧,”钟烨手搭着方向盘,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但我喜欢的很少,以前喜欢的,现在还是喜欢。”

  得。

  方浩宇往椅子上重重一靠,彻底放弃。

  他瞥眼程陆惟,再看看钟烨。

  成年后各奔东西,方浩宇对钟烨的了解也不多,大部分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有说钟烨如何冷血无情,如何沉迷工作,不仅多次以雷霆手段处理恶性医闹,还说他借着钟鸿川留下的背景和人脉,大刀阔斧,野心勃勃地意图推动八院改革。

  方浩宇之前始终不太相信这会是他所认识的叶子。

  今天一看才知,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人果然都是会变的。

  下车前,方浩宇搭着车门问:“你打算给他送酒店,还是送家去?”

  钟烨平静说:“去我那儿。”

  “算我多余问,”方浩宇嗤笑一声,“他今天喝得不少,你多照顾着点。”

  “我会的。”

  “行。”方浩宇甩手将车门阖上,走了。

  钟烨重启导航,轻踩油门驶离路边。

  音响里的歌已经切换到下一首,歌词唱着‘或者怀恨比相爱更合理,即使可悲’。

  这首《玻璃之情》在歌单里重复的频率很高,副歌部分听起来有点吵,钟烨调低音量,偏头看眼身侧的程陆惟,呼吸沉缓,紧蹙的眉心在流动的光影间渐渐展开。

  看起来与睡着无异。

  后半程的路不算远,十字路口,钟烨放慢速度,从辅道开进小院儿停车熄火,之后放下车窗,没有下车,直到最后一首情歌唱完也没有叫醒程陆惟,只是安静地坐着。

  夜深人静,整座小区都已经陷入昏睡,路边就剩几只飞蛾和两盏锈迹斑斑的路灯。过了不知多久,程陆惟睁开眼,问:“到了吗?”

  “嗯。”钟烨将指间未点的烟丢回扶手箱,转头看他,“好点了吗?”

  “好多了。”程陆惟揉着额角,推门下车。

  冰凉的晚风驱散酒意,两人并肩往回走,程陆惟扫眼四周,灰墙旧瓦,与当年离开时别无二致,只是一时不知墙头野草究竟枯荣了几载。

  程陆惟心生感慨,低声问:“打算一直住这儿吗?”

  “嗯,已经住习惯了。”

  说话间,钟烨迈上台阶,开门解锁。

  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十七从客厅餐桌上跳下来,刚蹭了蹭钟烨的裤脚,抬头发现身后还有一位陌生的程陆惟,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它哈着气倒退两步,摆出进攻的姿势,钟烨立刻出声喝止:“十七不可以。”

  “没事。”程陆惟蹲下身,主动伸手示好。

  十七垫着爪子犹豫了一下,凑上前先是用鼻尖轻嗅了嗅,大概是喜欢程陆惟身上的味道,没闻两下就开始蹭程陆惟的手,屁股左甩一下,右甩一下,忘本速度堪比变脸。

  程陆惟低声笑笑,摸摸它脑袋上的毛:“是叫十七吗?”

  “.....是。”

  正在餐桌边倒水的钟烨动作微顿,垂了垂眼,玻璃杯与台面碰出清响,“是叫十七。”

  至于为什么会叫十七,彼此皆是心知肚明。

  程陆惟也没再问下去,站直身子,目光不自主地扫过墙上两张遗像。

  照片里的人并排而立,一个仍旧年轻貌美,一个已是稀疏白发,生死相隔三十年,总归是走到了一起。

  钟烨的容貌跟林心婕很像,五官轮廓都偏清隽秀气。

  虽不是钟鸿川亲生,父子俩眉眼间的那份坚毅和执拗,倒是一脉相承。

  家里两张照片一只猫,除了这些,几乎找不到什么活物,整间房子冷清干净得甚至有些过分。

  程陆惟低头看着脚边的十七,蓦地有些心酸难忍。

  钟烨走过来,手上是一杯解酒的蜂蜜柠檬水:“要先洗个澡吗?”

  “嗯。”程陆惟接过水杯,抿一口,试图缓解喉咙间的干涩。

  “那我去帮你拿牙刷和毛巾。”钟烨绕到卫生间,程陆惟放下水杯问,“有换洗衣服吗?”

  “有,衣柜里有新的。”钟烨说。

  卧室就在右手边,程陆惟走进去,依言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钟烨的衣物,下边是抽屉和收纳盒,旁边叠放着未拆封的毛巾和家居服。

  然而,程陆惟悬空的手一顿,目光却被中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盒吸引。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将它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儿。

  有一枚褪色的高中校服纽扣,一本边角卷起的小学二年级语文课本,封面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

  还有一套起了毛边的三件套,围巾手套和帽子,一枚翡翠镶嵌形似芦苇的胸针。

  以及这些年他断断续续从国外寄回来,却从未得到过回音的各种小礼物。

  如此种种,全都被仔细地收藏在这里,像一座沉默无声的博物馆,陈列着他缺席的岁月。

  程陆惟闭了闭眼。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拿起那枚纽扣,转过身:“这是什么?”

  钟烨一怔,嘴巴动了动,没说话。

  “也是我的吗?”程陆惟只觉得似曾相识,但实在想不起来是哪儿来的。

  “.....是,他们说校服的第二颗纽扣,距离心脏最近,所以要在毕业典礼上,送给最喜欢的人。”说到这里,钟烨喉咙像卡着砂砾,顿了顿才艰涩开口,“我当时怕你会给别人,就偷走了。”

  从踏进这间屋子。

  不,严格来说,从车上的音乐,到名为十七的猫,再到故意让他发现这只铁皮盒子。

  程陆惟明知这一切都是钟烨的算计。

  可他用了“偷”这个字,平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白,就这样一刀见血地戳在程陆惟胸口,将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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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亮代表我的心》《玻璃之情》皆是出自张国荣。后面三章是渝州的小叶子

 

 

第9章 

  千禧年前的最后一个月,钟烨返回渝州,跟着外婆继续生活。

  清平镇民风淳朴,瓦脊老房鳞次栉比,烟火气浓,杨淑华年轻时在镇上的中学教书,退休后靠接点针线活维持生计。祖孙俩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家里除了有台缝纫机,里里外外一件像样的家电都没有,连电灯都是最老旧的拉绳开关。

  这趟离开再回来,尤嘉感觉钟烨的心事变更重了,总是习惯性地发呆,也不爱出去玩儿,有时叫他好几次都没反应。

  老房子装修简陋,墙皮破了就用一张地图盖住,钟烨趴在墙上,用铅笔圈出北城和渝州,一遍遍地测算两地距离有多远。

  渝州冬天阴冷潮湿,穿堂风直往屋里灌,尤嘉缩在被子里抱着暖壶取暖,以为他是思念父亲,凑着脑袋过去问:“你是还想去你爸爸那儿吗?他对你好不好?”

  钟烨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将尺子收回文具盒,说挺好的。

  事实上,大多时候钟烨都在程家,和钟鸿川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根本谈不上好与不好。钟烨想去北城也不是因为钟鸿川,而是因为那里有程陆惟。

  但他并不想说这些。

  有关程陆惟和那个雪夜发生的一切,在钟烨看来都是独属于他的秘密,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就是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即便对方是他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