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28)

2026-01-04

  方浩宇给他听乐了。

  “不愧是法学院大才子啊,给我玩儿语言的艺术是吧?”方浩宇一巴掌拍在他课本上,“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叶子这么干可不是第一次了,咱考去南方大学的学委给你寄信,是不是也是他藏起来的?”

  程陆惟停住笔,稍稍正色道:“叶子自作主张的确不对,不过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

  “你说的我心里都有数,他还在上高中,钟叔基本没时间照顾他,黏我一点也没什么。何况我本来就没想谈恋爱,拒绝了正好。”

  下课铃猝然响起,人流开始往室外涌动,方浩宇重重点头,“行,算我多余问。”

  那时的程陆惟对钟烨几乎是无底线纵容。

  以至于谁都不曾往其他方面想,只觉得两人一个哥控,一个弟控,正好‘控’到了一起。

  然而薄冰之下,早有春潮暗涌。

  转折的开始是在第二年愚人节前夕。

  那阵子方浩宇刚加入张国荣北城影迷会,正是情绪高涨的时候。

  为了给偶像组织一场盛大的纪念活动,方浩宇物尽其用,连钟烨都没放过,大周末地把人抓过来帮忙发传单。

  时值初春,校园叶绿草新,生机勃勃,宣传摊位就架在校园主干道上,那里人流量高,去图书馆和去食堂的学生都得从摊位旁边经过。

  期间有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路过宣传海报,嬉笑着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方浩宇蹲在地上整理手幅,听完没压住火,当场就跟对方争执起来,最后两边还动了手。

  钟烨离得比较远,没注意,发完传单回来才发现方浩宇脸上挂了彩,嘴角肿着淤青,眉骨位置还擦破一块皮,程陆惟正拿着碘伏给他消毒上药。

  立在路边的海报被人撕了,摊位上架起的雨棚也断了支脚,看起来摇摇欲坠。钟烨扫眼狼藉的地面,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吗?浩宇哥脸怎么了?”

  “没事,”程陆惟将擦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是他自己脾气冲,刚跟人打了一架。”

  方浩宇还在气头上,消毒水落到破口处疼得他龇牙也闭不上嘴,还在骂骂咧咧:“那就是一群没品味没素质的东西!他们根本就不懂我偶像的电影,不懂什么叫艺术!”

  程陆惟擦完药,懒得理他,转身清理乱糟糟的桌面,“都知道他们不懂,你又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呈口舌之快对你有什么好处,还动手打人,真要把人打伤了你这活动还怎么办?”

  “谁让他们污蔑我偶像!说他是……”

  方浩宇激动地一挥胳膊,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到伤口,瞬间‘嘶’了一声。

  嘶完仍旧嘟嘟囔囔,“这换谁能忍?!”

  事情发生不久,围观的人群还在附近,有两个低年级的女生凑头嘀咕,钟烨离得近,很快便在对方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整个人如遭雷击。

  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钟烨那会儿都是出了名的乖学生,平时除了学习从不关注明星八卦,业余时间最多就是听听歌,看看电影。

  那天是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那些光鲜亮丽的娱乐明星里不仅有同性恋,甚至还有人曾经公开出柜,当众表白。

  且不论真假,单是流言也足够震撼一个懵懂的高中生。

  傍晚回去的路上,钟烨有点沉默。

  三月底,湖边柳树渐渐抽出新芽,北城气温仍不见回暖,钟烨穿着校服,外面是一件连帽开衫,他埋着头走路,指尖不停拨弄着锁扣。

  程陆惟察觉出他的异常,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

  钟烨摇摇头说:“没有。”

  绕进校园小路,他鼓着腮帮子呼气吸气,终是忍不住问:“哥,他们之前说的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以前有媒体报道过,”议论的话程陆惟自然也听到了,他脚步一顿,沉吟片刻,“不过这事儿别在你浩宇哥面前提,他不喜欢别人议论这个,会不高兴。”

  钟烨点点头:“我知道。”

  风吹着有点凉,钟烨说完打出一个喷嚏,程陆惟脱下身上的开衫,套在他身上,顺手呼了一把钟烨毛茸茸的头发。

  这样的动作,程陆惟做过很多次,像主人呼动物的毛。

  钟烨头发被呼得乱糟糟,心里却莫名觉得安心,于是仰着头试探性问他哥:“那你会讨厌这样的人吗?”

  “嗯?”程陆惟没想过他会这么问,低下眼。

  四周光线不好,百米间隔仅有两盏路灯,钟烨的一双眼睛在清灰夜色中显得格外好看,漆黑的瞳仁望着他,像两颗被泉水润过的黑葡萄,黑得发亮。

  程陆惟在这样的眼神里愣了下神,“不会,感情本身就没有对错,何况喜欢谁不喜欢谁,是每个人的自由。”

  喜欢谁,不喜欢谁,是自由也是权利。

  这句话太动听了,就像当初程陆惟告诉他,每个小朋友都可以过生日一样,钟烨沉溺在程陆惟的念白里,很轻地眨眼,而后不可避免地生出了妄念。

  这之后的一段时间,钟烨对张国荣的电影乃至生平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他不仅偷偷在电脑上搜索媒体报道,还从盗版商那里买来当时早已被封禁的碟片《霸王别姬》和《春光乍泄》。

  学期末,程陆惟临时回家想拿本书,路过一楼时听见屋里有声音。

  门没关,他狐疑地推开。

  客厅窗帘被拉得严丝合缝,程陆惟走过去,意外发现钟烨竟然难得一见地在看电视,神情专注到连他进来都不知道。

  大白天的,屋里漆黑一片,仅有沙发前亮着点光,钟烨背对房门坐在地板上,脚边一地的纸团,感觉眼前有黑影落下,钟烨以为是钟鸿川回来了,吓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

  “在看什么?”程陆惟本以为他是在看片,目光扫过屏幕,上面播放着何宝荣跟黎耀辉共舞的片段,两人因为步调不够协调,正吵得不可开交。

  钟烨手忙脚乱地寻找遥控器,按下暂停,“是电影....”

  学校放假,钟烨这一天几乎没出门,连着看了两部电影,前一部还是以悲剧收场的霸王别姬,电影落幕,他沉浸在无人善终的结局里胸口发闷,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程陆惟眼里闪过意外,拿起桌上的碟片盒看了看,“你还太小,这些片子讲的东西都太沉重,不适合你现在看。”他随手将碟片收走,“我先帮你保管,等高考结束了再还给你,行吗?”

  钟烨低着头,应声:“嗯。”

  因为电影的事,钟烨消沉了好几天。

  起初程陆惟还当他是被电影里的情绪影响了,没想到无意中撞见钟烨在他的电脑上搜索一些关于同性恋的新闻和讨论。

  不仅如此,那段时间钟烨心事重重,经常作业写着写着就开始发呆。期末考前,程陆惟替钟鸿川去开家长会,还在班主任口中得知钟烨破天荒地翘过好几节课。

  类似出格的事发生在钟烨身上实在少见,很难不引起程陆惟的注意。

  周一上午的民法学大课,程陆惟撑着胳膊眉头紧锁,方浩宇叫他好几次没反应,于是用笔捅了捅他胳膊:“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教授的案例都分析完了。”

  程陆惟回过神,扫眼墙上的幻灯片,“我总觉得叶子不太对劲。”

  方浩宇难得记回笔记,眼睛都盯在前面,不以为然:“有啥不对劲?英语又没及格啊?”

  “不是成绩的事。”程陆惟蹙着眉,“就是感觉人不对劲,最近跟他讲课老发呆,经常找不见人,还偷偷学会了翘课。”

  “我怀疑.....”

  程陆惟很少胡乱揣测,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是不是有喜欢的人,早恋了?”

  “那估计是你想多了,”方浩宇听着都乐,“就叶子对你的黏糊程度,恨不得被你当成挂件儿24小时贴身上,他要是真开窍有喜欢的人,第一个也肯定是你,压根儿不可能再有别的人选!”

  寻常一句玩笑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