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4)

2026-01-04

  程陆惟抿着酒淡然一笑,算是默认了。

  话题也就此揭过。

  包间里待久了有些闷,程陆惟借着接电话的空挡出去透气。路过门口时,余光扫过钟烨的位置是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还没回来。

  餐厅装修走的是中式庭院风,二楼挑空有一道U形走廊,尽头是方窄小开阔的露台,门没关严,缝隙间有雨后清新的空气随风送进来。

  电话挂断,程陆惟倚墙而立,原想吹会儿风缓解醉意,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先生,这是你们点的餐后甜品。”

  程陆惟低头一看,是经典的杨枝甘露。

  “请稍等。”他拿起一旁的白瓷汤匙在碗中拨了两下,随即蹙眉,“抱歉,能换别的吗?”

  粤菜的餐后甜品品类繁多,服务员以为是不合客人喜好,礼貌回答:“可以的,后厨还有芒果西米露和椰汁香芋,您看更喜欢什么?”

  “椰汁香芋吧,谢谢。”程陆惟放下汤匙。

  方浩宇去了趟卫生间出来,见服务员原封不动又把餐车推了回去,还有些奇怪:“怎么,味道不对吗?”

  “不是,里面有芒果。”程陆惟说。

  “哦,差点忘了叶子对芒果过敏,”方浩宇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紧接着又拧起眉,“诶不对啊,我们就没要甜品啊,谁点的?”

  “我点的。”清透的嗓音落地。

  与此同时,几步之遥的门墙背后,钟烨转过身,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烟,橘红色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出嘴角一抹轻薄的笑。

  谁说这人不会笑的。

  看清钟烨的瞬间,方浩宇脑子里忽地闪过这句话,随后他重重点头,冲始作俑者比了个大拇指。

  有人一出手就往心窝上戳,这地方明显就不是外人能待下去的,方浩宇于是道:“你俩聊吧,我先进去了。”

  开放式露台,正对楼下热闹的大学城小吃街。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霓虹摇曳,喧嚷的人潮在城市烟火中一波波地离散、汇集。

  程陆惟走过去。

  这是他今晚第一次直视钟烨的样子,穿着矜持沉稳的黑衬衫,有点憔悴,额发被风吹得凌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反射着微弱的蓝光。

  明明早已不见曾经的少年模样。

  但望向他时,眼尾微微上扬,眼睛明如皓月,干净得依旧恍如当年。

  “好久不见,哥。”钟烨嗓音轻得发颤。

  短短五个字传到程陆惟耳朵里全是情绪,七分念八分想,唯独没有怨。

  程陆惟心脏一紧,却要故作平静:“好久不见。”

  对话间,一缕烟雾随风飘散,程陆惟视线下移,目光落在他细长的手指上,“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半质问的语气让钟烨找回几分真实,他勾起嘴角,答得也狡黠:“不怎么抽。“

  钟烨说的是实话。

  心内医生最忌烟酒,何况吕时卿还是一位要求极为严苛的老师,绝不允许自己的学生染上抽烟嗜酒的坏毛病。

  所以他基本不怎么抽。

  知道程陆惟不喜欢烟味儿,钟烨往前几步,将烟随手灭掉丢进了烟灰柱:“昨晚夜班,有点太困了。”

  连续两天没睡过一个整觉,钟烨眼底还渗着红血丝,面容也透着熬夜过后的疲惫。

  相比上次见面,他连身形都消瘦了许多,衬衫下甚至能清晰看到两侧微凸的肩胛骨。

  程陆惟轻蹙起眉,“太累的话,可以不用来。”

  “不累,”钟烨摇摇头,背靠冰凉的墙面望着他说,“就是想见见你。”

  或许是那杯杨枝甘露给的底气,直白的想见你就这么从口中说出来,连带着眼神和语气里的渴望都和以前一样,毫无半分掩饰。

  一些久远的记忆在脑海里蔓延,那时的钟烨,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近乎乞求地让他不要走。

  程陆惟蓦地移开眼,“最近怎么样,医院工作忙吗?”

  “老样子,”裤兜里的手机发出震动,钟烨按掉没理,“你呢,这两年过得好吗?”。

  “还行。”

  “那就好。明天就走吗?”

  “嗯,”程陆惟说,“工作上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钟烨点点头,目光始终停留在程陆惟脸上:“你脸色不太好,多注意休息。”

  程陆惟应声:“好。”

  来电音不依不饶,钟烨掏出手机点开,是医务处的同事赵晋发的微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正急得发狂:你人呢,领导们都到半小时了,张副院一直在催,你再不出现火就压不住了。

  程陆惟见他表情严肃:“有事?”

  “嗯,”钟烨快速回了一句,随后抬起眼,冲程陆惟很轻地笑笑,“我就不进去了,有点急事得赶过去处理。“

  说完推开门,走了两步又停住,单薄的身影恰好卡在光线覆盖的门缝里,落下一道黑色剪影。钟烨转过头,背光让人看不清表情:“差点忘记说声恭喜,日子定好了别忘记通知我一声。”

  来时匆匆,离开也匆匆。

  散场后方浩宇没见到人,还问程陆惟:“叶子呢?”

  “医院有事,走了。”程陆惟语气平淡,外套挂在臂弯沿着旋转扶梯迈步往楼下走。

  方浩宇听完也不奇怪,还替钟烨抱怨了一句,“要我说,医生这行还真不是人干的,大晚上都不让人消停。我看他脸色不比你好多少,估计又是熬大夜了。”

  离开餐厅已近十点,其他人喝得都不少。

  人到中年,精力不比年轻那会儿能折腾,大家聚在门口简单告别,谁也没提下半场。

  方浩宇今晚没喝酒,还是他自己开车。路上,他忍不住八卦:“你俩后来聊啥了?”

  “没什么。”程陆惟闭眼说。

  “不应该啊,大老远跑过来就为点杯杨枝甘露?找虐啊?”方浩宇贼心不死,心想明眼人都能看出那是冲你来的。

  程陆惟没应声,头突然疼得厉害,他撑着窗户揉按太阳穴,眉心皱得很深。

  算起来,律师这行的忙碌程度不亚于医生。

  加上这几年程陆惟主导的项目多,出差频率高,经常在各个时区奔波。

  久而久之就有了偏头痛的毛病。

  方浩宇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不对劲:“怎么回事,又头疼?你这样能行吗,要不先改签?”

  “晚上睡一觉就好了,不碍事。”程陆惟压着嗓子,“离职交接的手续比较多,早点走完流程,也好早点接手同晖的案子。”

  尽管对外还没有宣布,但工作变动的事,方浩宇还是知道的。看程陆惟状态确实不好,他也收了八卦的心思,“还有一段路,要不你先眯会儿,我给你放点音乐缓缓?”

  程陆惟轻嗯一声。

  方浩宇打开车载音响,片刻后,温柔沉缓的音乐从周围流淌出来。

  放的是张国荣的老歌。

  熟悉的旋律让程陆惟放松下来,嘴角也噙上笑意,“你的爱好倒是一点没变。”

  “那是当然,你别忘了,我当年还是北城影迷会的副会长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提起这事儿,方浩宇依旧是一脸骄傲,“再说这些老歌可不过时,常听常新。”

  作为80末出生的那代人,他们实打实是在港乐和港剧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

  尤其方浩宇,自小学开始就是张国荣的铁杆粉丝,从签名海报、磁带影碟到演唱会的票根,足足收藏了两大箱,其中大部分后来都变成了有市无价的绝版。

  专辑里的歌从《春夏秋冬》放到《当年情》。

  当年的张国荣还尚在人世。

  当年的他们亦不懂世事无常。

  而今,当年早已不复当年。

  程陆惟缓缓睁眼。

  街灯流转,霓虹和夜色漫进车厢,程陆惟望着窗外发呆,心中恫然一瞬,忽然就懂了那句——

  初闻不识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