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5)

2026-01-0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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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第三者,无前任,涉及后文暂不剧透。

  以及可能会提到很多粤语歌。

 

 

第3章 

  钟烨来北城那年还不到八岁。

  外婆杨淑华因为换灯泡摔倒扭伤了腰,需要卧床休养,暂时把他送到北城借读。

  那天是个大晴天,周四,钟鸿川在医院忙着做手术,送他来的邻居阿姨赶着回去,连人带包袱把他丢在大门口,匆匆忙忙就走了。

  十月末,小院儿里的爬山虎开始掉叶。

  程陆惟傍晚放学回到家,阴凉的楼梯口坐着一个陌生小孩儿,双手抱着书包,细胳膊细腿儿的,也不知道蹲了多久,短袖下方的手腕已经被毒蚊子叮出好几个大包。

  “你就是钟医生家的小孩儿吧?”

  钟烨抬头,望向台阶下方的程陆惟。

  下午学校有一场球赛,程陆惟还穿着球服,胸口印着大大的数字17。

  他比钟烨年长近四岁,即将小学毕业,已近青春期的身姿修长挺拓,额头冒汗,眼睫微垂,耳朵里在听歌,银色耳机线从两侧蜿蜒下来,连接着校服裤兜里最新款的随身听。

  夕阳余晖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色轮廓。

  这是钟烨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渝州。

  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院落,周围的一切都让他茫然无所适从,面对程陆惟也有些偎生,只愣愣地点头,也没说话。

  程陆惟摘下一侧耳机,又问:“叫什么名字?”

  “钟烨。”不再是个疑问句,钟烨只能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小孩儿的软糯。

  “我叫程陆惟,”耳机线绕着手指转了几圈收起来,程陆惟指向楼上,“你爸可能没那么快回来,要不先去我家等吧,屋里没那么多蚊子。”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钟烨摇了摇头。

  “还挺倔,”程陆惟笑笑,“行,那你蹲累了自己上来。”

  说完拎起滑板,三步并一步跨上楼,路过时楼梯口隐隐有风吹过,留下一阵清新的皂角香。钟烨偏着头,余光跟过去,直至程陆惟开门进屋才收回眼。

  秋蚊子太毒,不过半天功夫,钟烨的胳膊腿上就被叮满了,打眼看去全是高低起伏红肿的小山丘。

  钟烨不耐痒,忍不住用指甲盖去抠,一个蚊子包横竖两下,无聊地抠出一排排十字。

  落日西沉,过了不知多久,突然有人叫他。

  “喂,倔小孩儿,”钟烨寻着声音的方向往上看,程陆惟从二楼窗台探出头冲他招手,“你爸电话。”

  钟烨于是不得不拎着书包起身。

  那是钟烨第一次走进程家,屋里的装修风格和老家差不多,墙面漆分蓝白色,上面贴着日历和钟烨叫不出名字的明星海报。电视在沙发正对面,长虹最新款,盖着碎花防尘罩,尺寸比尤嘉他们家的大一些,底下还放着影片机。

  “愣着干什么,”程陆惟把听筒递给他,“给。”

  钟烨从门口挪过去,拿起电话,耳边随后落进钟鸿川累到沙哑的声音:“抱歉小烨,医院太忙了,爸爸可能暂时走不开,你先在程叔叔家呆会儿好吗?”

  那头闹哄哄的,钟烨一手拽着电话线,还没应声,背景音里有人叫了声钟主任。

  电话紧接着就被匆匆挂断。

  程陆惟进去洗了把脸,出来时钟烨已经将听筒扣回底座,板正地立在墙边,耷着头,看起来像在罚站。

  “这么快就聊完了?”手没擦干,程陆惟轻甩两下,水珠落了几滴到钟烨脸上,冰凉地晕开。

  钟烨低头嗯一声,“他说走不开。”

  “正常,医生都这样,你先在这儿待着吧。”

  话说一半,程陆惟瞧见他手臂上一排十字,于是开着玩笑,从抽屉里翻出花露水,“擦点这个吧,小院儿的蚊子挑人,最爱咬的就是你这种细皮嫩肉的新鲜小孩儿。”

  钟烨愣愣地接在手里,小声道:“谢谢。”

  “还挺客气,”程陆惟有点没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现南方小孩儿似乎连发丝都是软的。

  “你叫钟烨是吧,那我以后就叫你小叶子了,擦完随便坐,柜子里的零食想吃什么就拿,不用客气。”

  那天直到晚上十点,钟鸿川才从医院赶回来。

  出生至今,父子俩仅在春节里见过几次,以往只靠电话沟通,面对面生疏得堪比陌生人。

  钟烨来北城呆不久,全身上下只有书包和一个旅行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本厚厚的字帖跟作业本。

  楼上楼下邻居多年,钟鸿川跟程陆惟父母寒暄了两句,道完谢,之后拎着包带钟烨下楼。

  小院儿的房屋除了朝向不同,内部格局都一样。

  父子俩住一楼,钟烨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进了屋下意识往墙上看,毫无意外发现一张林心婕的遗像。

  不过照片和老家的不太一样,应该是林心婕婚后照的。

  钟鸿川推开卧室门:“这是你的房间,以后晚上回来你就去楼上陆姨家吃饭,学校那边爸爸也安排好了,明天先跟你陆惟哥一起去报道,他会带你去见老师。”

  那时的钟鸿川正处于职业上升期,除了临床,还要监管教学和行政工作,长期夜班白班轮轴转,忙起来根本无暇分身,只能把钟烨半托付给程家。

  “抱歉小烨,”他半蹲下来,疲惫的脸上带着几分歉疚,“爸爸这段时间工作忙,平时就只能靠你自己照顾自己了。”

  爸爸两个字,钟烨始终叫不习惯。

  何况当爹的连送孩子去趟学校的时间都没有,即便不意外,心底也难免有些失望。

  钟烨抿抿唇,欲言又止,“那你不在家住吗?”

  “最近夜班比较多,不能经常回来,”钟鸿川一手握着他的胳膊,另只手摸摸他的头,“你自己一个人会害怕吗?”

  钟烨摇头。

  大概是真的忙,几句话的功夫,医院那边再次打来电话,钟鸿川回复了几句,越说表情越严肃,最后沉声道:“算了,我还是回去一趟吧。”

  钟烨麻木地收回眼。

  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身上腻着股泡面发酵的味儿,临走前,钟鸿川怕他不会用热水,特意手把手教了一遍才安心离开。

  这一晚钟烨睡得并不熟,有点认床,第二天天刚亮就醒了。程陆惟下楼的时候,自己都还没睡醒,钟烨已经背着书包不声不响地等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程陆惟哈欠打到一半,看到他还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早,你几点起的?”

  “六点。”钟烨老实回答。

  “不用这么早,”程陆惟对他说,“昨天忘记跟你说了,以后七点出门就行,要是睡晚了也没关系,我下楼的时候会叫你。”

  钟烨嗯一声,没说自己没睡好,也没说杨淑华要求他必须六点半起床,而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如果以后早上都多出半小时的话,那他应该可以再多写两页数学题再出门。

  学校有点远,程陆惟推出自行车,单脚撑在地面,冲钟烨指了指后座:“上来吧,我载你。”

  “哦。”钟烨踩着后杠坐上去。

  北方的空气不如南方通透,晨间不见阳光,还总有一层厚厚的雾弥漫四周。

  自行车一路骑出小院儿,钟烨拽着程陆惟被风吹得鼓起的校服衣角,不敢太靠近,红灯时一个急刹才猛得扑上去。

  等待间隙,程陆惟从书包里掏出昨天那台随身听,解开耳机线,扭头问:“要听吗?”

  钟烨点点头,接过耳机塞进耳朵。

  老式播放器音质都带点颗粒质感,程陆惟插好磁带,按下播放键,里面最先出现的是一段古筝。

  起初钟烨以为程陆惟和老大爷一样喜欢听戏曲。直到前奏过去,旋律放缓,歌词里唱着‘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钟烨才发现原来这是一首粤语歌。

  “能听懂吗?”程陆惟问他。

  从小生活在西南地区,钟烨并不懂粤语,只能老实说:“不懂,是谁唱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