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亲学生, 吕时卿经年严肃的表情出现些许松动,随后摘掉眼镜叹口气,起身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别太往心里去, 医生到底不是神,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知道。”钟烨接过水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毕竟也算是出生在医学世家, 从小耳濡目染,许多道理并不用说得太透。
何况医生手里来去的生命不计其数,过度共情是大忌, 这点钟烨比谁都明白,不然医院的人也不会在私底下偷偷叫他铁阎罗。
吕时卿叫他来自然也不是为了安慰,他坐回位置,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黄皮纸袋:“沈老说你上次去渝州找他,他不在,特意叮嘱我把这份文件交给你。”
沈老就是沈承芳。
医药不分家,作为国内现代药理学界的标杆,沈承芳的学术生命几乎横贯了国内药理学从荒芜到繁盛的全过程,他和医大最负盛名的老院长顾景芝是同辈,也是至交好友。
两人同级毕业,虽然专业不同但都各有建树,甚至曾一度被誉为医大双壁。
黄皮纸袋的封口用白色细线缠了几圈,既是受沈老所托,吕时卿也没打开看过,递给钟烨时随口问了一句:“什么资料要到他那儿去了?”
“最近在准备新课题,正好是沈老以前做过的项目,学生就冒昧找他要了一些数据资料。”
虽然沈承芳早已退休,但他在渝州的个人实验室依然活跃,和各大高校还有药企都有密切的合作。
钟烨给出的解释合情合理,吕时卿不疑有他,点点头:“也别太累,身体不舒服就多休息。课题项目可以先放放,当务之急是好好准备月底的评审答辩。”
“好的,老师。”钟烨应下。
离开办公室,钟烨在走廊里打开纸袋,抽出报告,目光快速扫过数据、用药分析和测试结果,翻至最后一页——
前体药物分解后,AB药物的药理作用与毒副反应谱高度一致。
钟烨垂着眸,手指用力收紧,将纸边攥出深深的折痕。师兄刘琪突然扬着嗓门出现在身后,“看什么呢,叫你半天没听见?”
“没什么,”钟烨将报告用力塞回纸袋,定了定神转过身问,“师兄找我有事?”
刘琪插着衣兜说:“人事科那边说你职称评选的材料还差一份体检报告没交,本来他们是想从体检科那边直接调的,结果姚主任说你今年的体检到现在还没做,让我提醒你抽空赶紧去做了。”
“嗯,多谢师兄。”钟烨应道。
员工体检对年底评优评先以及各项考核都有挂钩,属于硬性要求,刘琪怕他忙起来又忘了,干脆提议说:“我记得你下午不值班啊,不值班就去呗,反正也花不了几个时间。”
钟烨看眼腕上的手表:“改天吧,我一会儿还得去趟东院。”
“那行,”刘琪以为他是去出门诊,拍拍他的肩,最后提醒了一遍,“可别再忘了啊。”
其实倒不是出门诊,宋明远前两天从CCU里转出来,住进了东院的特需病房,那边人少安静,适合休养,也适合宋明远独立处理一些公司公务。
钟烨去的时候,老远就听见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
“一群饭桶!要不是你们办事不干净,哪会在这个节骨眼出岔子!”
是宋明远的声音,愤怒中夹杂着急促的喘咳,被骂的公司高管不敢吭声,倒是叶丽萍假意的安慰夹在其中:“你才刚好一点,怎么能动这么大的气....”
钟烨在门前停住脚步。
走廊里站了好几波人,有宋家亲戚,待召的司机和秘书,还有宋锦岚两兄妹。两人各自穿了一身五颜六色的潮服,靠墙站得东倒西歪,见到钟烨,嘴角一歪,不屑地瞥了眼又将目光移回手机上。
宋忆疏漫不经心地斜倚在墙边,因为不能抽烟,所以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打火机,指腹不停地摩擦齿轮,开合间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老头子正在发疯,”宋忆疏抬眼看他,眼尾漾着一点善意的褶,“我劝你晚点再敲门,别引火烧身。”
钟烨穿着白大褂,淡声说:“我是来通知家属签字的。”
尽管屋里屋外有一大波亲戚,还有宋明远几个儿子和宋明远名义上的第三任妻子叶丽萍。
但法律意义上,却只有宋忆疏能称得上家属。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宋明远住院,宋忆疏不进病房,也要守在门口的原因。
离得不远,钟烨的声音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宋锦岚闻言轻嗤一声,宋忆疏则当做没看见,闲散地收起打火机,跟了上去。
转过拐角回到办公室,钟烨将黄皮纸袋拿给宋忆疏,“这是你要的报告,时间上来得及吗?”
“时间上倒是没问题,”报告里的内容他们心知肚明,宋忆疏不是学医出身,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懒得再打开。他难得收敛神色,站直身子问钟烨,“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开弓可没有回头箭。”
钟烨沉吟片刻,目光从纸袋上收回:“别忘了你们答应过我什么就行。”
冷空气从北向南,连带着宁安的温度也跟着往下降。
明明上午还晴朗无云的天气,到了傍晚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先是零星几点,细小得几乎看不见,落在玻璃幕墙上很快就融成水,留下道道瞬间即逝的水迹。
Dr.Reven近期人在欧洲,两地相差七个小时时差差,程陆惟卡着老教授晨练后的时间点,发出实时语音通讯邀请,向对方汇报了一遍尽调组最新的工作进展。
室内亮着灯,玻璃窗外是渐沉的夜幕。
这通语音聊得有些久,挂断时,手边的咖啡杯都已经凉透了。
连日加班,程陆惟有些睡眠不足,眉宇间挂着浓重的倦意,他松了松领带,解开袖扣将白衬衫挽至臂弯,而后靠着椅背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方浩宇拎着盒饭敲门进来。
脚步声和塑料袋摩擦的动静异常刺耳,程陆惟睁开眼,微哑着嗓子问:“怎么今天不去外面吃了?”
“不去,”方浩宇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拆着筷子说,“外面下雪齁冷,出去一趟都冻手。”
“下雪?”程陆惟转身望向窗外,夜色中,远处的办公楼已经蒙上薄薄的白,细雪罩在上面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程陆惟一愣,拿起手机切换定位,北城的天气图标下方也有下雪的标志。
于是眉头蹙两秒,他立马起身,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方浩宇有点懵,扭头问:“不是吃饭吗,这么晚了哪儿去啊?”
程陆惟扔回一句,“你自己吃吧,我回趟北城。”
“回北城,”方浩宇嘀咕完才反应过来,“不是,回北城去干嘛?!”
扬起的嗓门儿没叫住人,程陆惟迈着大步途经研发部,倒是和刚从会议室出来的宋暝碰上,对方应该是听到了方浩宇的话,轻抬眉稍问,“程律这是要回北城?”
“嗯,有事需要回去一趟。”程陆惟说。
顺路一道走进电梯厅,镜面玻璃映出两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都是西装笔挺的都市精英,但气质迥异,程陆惟眉目舒展,五官清俊温和,宋暝则相对冷峻锐利,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是要去机场还是高铁站,”宋暝礼貌询问,“园区应该很难打到车,需要我送你一程吗?”
走得太急,程陆惟经他提醒才想起来买票。他在手机上快速查了一遍购票软件,飞机航班最早要明天,高铁倒是有,不过距离最晚出发的那趟也只剩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