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秋阳也不再劝,脱下羽绒服套在钟烨身上,直接去护士站要了杯热水,冲了包小柴胡颗粒端过来给他:“西药嗜睡,没给你拿,先喝点这个吧。”
钟烨接过杯子:“谢谢师兄。”
天亮以后,宋暝来了一趟。
他衣服也没换,还是昨天那身西装,折腾一晚也不见半分狼狈,不过胳膊受了点伤,缠着绷带,绷带表面还渗着点殷红的血,“抱歉,我当时如果多留意一点,就不会出事。”
方浩宇摆摆手:“别瞎想,要不是你替陆惟挡了一下,他现在可能连躺这儿的机会都没有。”
“是那个财务陈总的母亲吗?”解秋阳问。
“是,”宋暝颔首,“估计是儿子被抓打击太大,老太太精神有点错乱,一直嚷嚷着是同晖在陷害她儿子,昨晚看到程律从楼里出来,以为他也是公司高管就出了手。”
“我特么——”方浩宇听完没憋住骂,“陆惟也是真够倒霉的。”
他皱着眉,瞥了钟烨一眼。
到底还是没抗住困劲儿,钟烨闭着眼没出声,安静地靠墙睡着了。
正好这会儿没什么事,解秋阳说:“警察让我们配合调查,我和宋暝先去做笔录,这里就交给你了。”
方浩宇点点头,目送两人离开,再度重重叹了口气。
ICU里的都是重症患者,家属每天只有半小时的探视时间。天亮后,走廊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等候通知的病人家属三五成群,很快连消防通道都被挤满了。
钟烨被吵醒。
室外依旧大雪纷飞,方浩宇顺手把刚接的热水递给他:“醒了?
钟烨应了声嗯,将一次性纸杯握在手里,热度很快透过冰凉的指间流向四肢百骸。
方浩宇烟瘾犯了,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圈,实在憋不住,跑去贩卖机买了一盒木糖醇,倒出几颗含在嘴里。
薄荷味冲得太阳穴发胀,他坐回钟烨身边,突然问:“难受吧?”
钟烨不出声,依旧盯着ICU的门。
方浩宇自顾自又道:“老实说,我跟陆惟从穿开裆裤开始就是兄弟,认识你也快二十年了。可你俩的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怎么看明白。”
钟烨闻言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他这些年经常回来看你吧?”方浩宇侧眸看他,“你毕业那年,他特意买凌晨的红眼航班转机回来,飞了差不多二十个小时,就为了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还有你在普华轮转那阵,有回值夜班出事,被家属扇了一巴掌,他出差途中看到新闻,立马取消行程赶回来,一声不吭在你们医院楼下站了大半宿。”
“还有你接手医务处那会儿,遇上职业医闹……”
所有知道的,方浩宇全都说了一遍。
他语速很慢,指尖剥开木糖醇的瓶盖又扣上,来来回回,细微的响动像勾着钟烨的神经。
钟烨喉结滚动,最终哑着嗓子说:“我知道。”
被爱的人怎么可能无知无觉呢。
这些年里,程陆惟回来的次数多到数都数不清,甚至好几次夜班结束,钟烨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总觉得身后有熟悉的目光跟随着。
可等他追出小区,街道两旁除了穿梭而过的车流,空无一人。
钟烨一直以为是幻觉,是他对程陆惟的执念太深。
直到后来发现明信片上的秘密,直到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赌气般翻出程陆惟的护照,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出入境章——北城、南城、东海,宁安。
无数次的中转,无数次的停留。
时间横跨毕业至今的十多年.....
“你不知道。”方浩宇摇头,声音沉了下来,“原本三年前,陆惟就打算回来的。他辞职信都交了,房子也卖了,我那会儿出差去找他,还笑他吃了这么多年洋餐,总算知道要回家。”
钟烨猛地转头看他。
方浩宇轻扯嘴角,“结果他接了一通你的电话,突然就说不走了。”
抓在杯上的手指陡然攥紧,热水因为挤压而溢出来,滚落到钟烨手背皮肤上,他却像是毫无所觉。
方浩宇所说的那通电话,钟烨当然记得。
因为就在那天,他告诉程陆惟,宋明远来找他,程陆惟问他是打算接受对方吗,钟烨说是,之后电话那头的程陆惟沉默了许久,平静地只回了他一声“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钟烨周遭却倏然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方浩宇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反正等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窝在公寓里,胡子拉碴,满身颓废,桌上全是空掉的酒瓶。”
“你知道的,陆惟他虽然应酬不少,但平时并不爱喝酒,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见他醉得不省人事,你后来看到的失眠和偏头痛的毛病,也是在那时候加重的。”
“这些年,他偷摸回来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你大概比我清楚。我经常笑他是自己找虐,既然走不到一起,为什么又偏偏放不下。”
“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方浩宇勾动嘴角笑笑,转头看着钟烨,指向自己的胸口,“他跟我说,想到你会心疼....”
成年人的分分合合太平常了,心动、暧昧、再厌倦分开,谁没经历过呢?
可无数人说喜欢,说爱,说恨,也说怨,却鲜少有人会说心疼。
因为让人心疼的可以是同情,也可以是怜悯,唯独很难被归类到爱情。
“坦白讲,我有时都觉得陆惟或许是把自己套进哥哥的身份太久了,连对你到底什么感情都分不清。”
“直到那天我才终于想明白,”方浩宇咬着牙关停顿片刻又倏地松开,“如果心疼到能把自己一辈子都心甘情愿搭进去,这特么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钟烨动了动唇,蕴满雾气的眼底殷红一片。
窗外稀薄的晨光落进走廊,方浩宇说了太多话,情绪带动着胸腔剧烈起伏着。
“叶子,耗子哥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什么,”他起身擦了擦湿润的眼角,按住钟烨的肩膀,沉缓地出了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陆惟他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从来没有....”
“你要是心疼他,就圆他一场好梦,别再让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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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周末还是休息诶,让芦苇继续在ICU住着吧[狗头]
ps:这本书本来打算写13w字完结的,现在正文已经奔着18w去了[化了]
第35章
好在恢复得不错, 术后第三天,程陆惟顺利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睁眼的瞬间,视线模糊了一阵,随后是大片白墙落入眼中, 他动了动手指, 发现钟烨趴在床边, 头发凌乱地垂着,脸颊贴着他的手背, 呼吸轻浅, 像是累得睡着了。
护士推门进来, 准备换药, 程陆惟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室内都有暖气,钟烨身上的黑色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骨架清瘦, 眼睑下方缀着一片淡青。
手背上还扎着针头, 针管一路向上连着点滴,不太能动,程陆惟安静地看着,连呼吸都是轻的, 窗外阳光斜洒了几许在他瞳孔中, 像盛着一汪落满余晖的清泉,漾满了温柔。
或许是落在身上的目光太有分量, 如有实质, 钟烨缓缓睁眼,几乎是在瞬间清醒过来:“哥?”
“嗯。”程陆惟挪动指尖,很轻地攥住他的手, “路上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