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烨眼底一红,哽着嗓子说:“顺利....”
程陆惟余光扫向窗外。
放晴的天空飘着几片破碎的蓝,远远还能看到下沉的夕阳,“雪停了,好像又没赶上。”他很轻地笑笑,言语间带着点遗憾,“不过,还是想跟你说一句生日快乐,小叶子。”
钟烨恍惚一瞬。
已经很多年了,程陆惟一直有意避免再叫他小叶子,钟烨虽然不说,心里始终耿耿于怀。
然而突然的一句‘小叶子’,好像把记忆瞬间拉回到渝州那年,他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程陆惟的声音,听程陆惟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中,对他说生日快乐。
钟烨眨了下眼,好半天才把自己从记忆里抽离出来。
“来,看一下伤口。”检查完旁边床位的患者,护士推着小推车过来,打破沉默。
因为装了引流袋的缘故,程陆惟腹部的伤口需要定时清理,护士拉上床帘,让程陆惟把病号服撩起来,程陆惟趁对方整理药瓶的空隙,勾着手指拉了拉钟烨衣角。
这是钟烨从未见过的程陆惟,眉心蹙起几道浅浅的褶皱,眼里都是求救的信号。
钟烨于是清了清嗓子说,“护士,要不还是我来吧。”
医大学子遍布各地,宁安医院也有好几位钟烨的师兄,听说钟烨在这里,已经陆续过来打了好几轮招呼,普外的医生护士对他也都有了点印象,知道他不仅是患者家属,也是八院的医生。
“行,”小护士挺开明,也不勉强,“主要就是清理一下创口,有什么问题你再叫我。”
钟烨点点头,取出棉签和消毒液,撩起衣服下摆,细细帮程陆惟清创消毒。
双人病房,隔壁床住了一位老奶奶,掰着橘子笑眯眯地说:“小年轻擦个药还不好意思呢。”
“是,我认生。”程陆惟也不见尴尬,柔软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钟烨。
消毒液落到皮肤上刺得腹肌收紧,牵动到伤口,导致程陆惟下意识嘶了一声,钟烨立刻停下动作:“弄疼你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凉,你不用这么紧张。”程陆惟伸手拍拍他的手背,让他安心。
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从昨晚到现在,钟烨根本没阖过眼,刚才不小心睡着也是因为吃了感冒药实在没熬住才趴着眯了一会儿。
腹主动脉破裂不是小伤,稍不注意就会面临二次手术,他守在病床边上,脑子里始终绷着根弦,但凡是连在程陆惟身上的仪器,他都盯得格外紧,几乎是每小时记一次引流液的颜色和容量。
好在这会儿引流袋里的血色已经淡下去,查房的医生说,过两天应该就能拔管。
与此同时,同晖的舆论危机也在这两天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不少媒体都在猜测园区门口的意外是有预谋的恶性伤人事件,甚至就在上午,方浩宇接到消息,说是有人向监管部门实名举报,声称奥斯康纳收购同晖的行为涉嫌转移国内核心生物医药技术。
程陆惟尚在病中,方浩宇不得不和他的助理挑起大梁,接手一些紧急工作。
晚上,方浩宇到病房,程陆惟问他情况怎么样。
隔壁床的老奶奶出院了,屋里也没别人,方浩宇把凳子拽得呲拉一声响,摇头说,“调查组的人已经来过了,意思很明确,希望我们暂时中止所有收购工作,静待调查结果。”
程陆惟靠在床头,眉心微蹙,眼神沉了沉。
“还有,”方浩宇补充道,“陈喆知道他妈伤人的事之后,在里面扛不住,已经向警方供出了宋明章。说之前行贿、做假账都是宋明章授意的,转移的钱也全进了宋明章的私人账户。还有——”
方浩宇开一天会,嗓子都快说冒烟儿了。
他猛灌一杯水,掏出笔电,打开屏幕放到程陆惟面前,“最近一段时间同晖股价暴跌,可二级市场上却突然冒出一家叫东陵资本的公司举牌,目前已经从散户手里吸筹了近10%。”
上市公司被恶意举牌收购的案例不算少。
按照现在的监管规定,一旦超过5%的红线必须举牌,所以收购方早期一般通过分散在多家券商,或者利用境内外关联公司的马甲账户悄悄买入目标公司股票,避免惊动对方。
方浩宇说:“卡着5%的举牌线公告既合规,又能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我看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资本市场就是这样,就算是块腐肉,也有秃鹫盯着。”程陆惟用扎着输液管的手滑动触控板,目光扫过同晖发布的临时公告,对此倒并不算意外,转而问道,“你看过东陵资本创始人的信息了吗?”
方浩宇闻言愣了愣,立马转过屏幕,快速调出网页,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挺牛逼啊,美国顶尖 TOP 名校生医和金融工程双博士毕业,毕业后在摩根大通和KKR都待过,不过他们公司之前投的都是些AI制药和数字医疗的独角兽,怎么突然看上同晖了?”
资本市场热衷于炒作,像同晖这样的老牌药企往往缺少想象空间,一般少有机构看上。
“不对,”方浩宇盯着屏幕嘀咕,“我怎么看这CEO的年纪和履历有点眼熟呢...”
话一出口,方浩宇倏然坐直身子,连带着嗓门都拔高了好几度:“宋暝是不是也是MIT毕业?毕业后也去过摩根大通投行部?”
程陆惟轻轻颔首,眼底却没什么波澜。
“靠!合着是家族内斗啊!” 方浩宇瞬间就懂了是怎么回事,嗤笑道,“我还以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搞半天我们就是个垫脚石,被人利用完就一脚踹了!”
“这倒未必。”
身体尚未恢复,程陆惟将电脑合起来放到矮柜上,以免等会儿被钟烨看到了不高兴,“如果只是想找家公司暴露同晖的问题,没必要找奥斯康纳。”
说到底,奥斯康纳之所以看上同晖,无非就是因为同晖手握利比西酮三代的研发专利——
这款药以干细胞技术为基础,而奥斯康纳恰好有国际最顶尖的干细胞研究所,倘若能把利比西酮收过来,彻底打开心衰市场,其远期利益无论是对同晖还是对奥斯康纳都是极度乐观的。
“也是,”方浩宇摸着下巴,“要想找家公司打配合,能选的太多了,完全没必要拉我们下水,否则成本太高,稍微有点差池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像是想起什么,他猛拍了一下脑袋,“对了,还有件事我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程陆惟问。
方浩宇在手机上点开某篇公众号文章,递过去:“除了伤人事件的新闻,最近两天突然有公众号在挖宋明远的从业经历,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过的明江生物和帕伏林。”
他指着屏幕:“撰稿人说利比西酮和帕伏林是同本同源,涉嫌专利剽窃,还把叶子妈妈也扯了进来。”
程陆惟接过手机,快速浏览了一遍新闻稿,眉头渐渐皱紧。
方浩宇来回瞟他,像是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决定开口:“陆惟,我就问你一次,你要是不想说,做兄弟的以后再也不提。”
程陆惟滑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