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宇深吸一口气:“明江生物的创始人林允江,就是你父亲,对吧?”
程陆惟怔了怔,平静地点头:“是。”
“难怪你从头到尾对这些事都不意外,” 方浩宇喃喃一句,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那你爸和宋明远的关系,还有你当初去见宋明远之后突然出国,该不会都跟这些事有关吧?”
程陆惟沉默着,并没有否认。
方浩宇脑子转得飞快,既然说开了,他也就没再藏着掖着,“新闻上说利比西酮就是帕伏林的事,我也找秋阳问过了,两者的化学结构的确很相似...”
“该不会...”他低下声,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利比西酮真是林教授盗取的你爸的研究成果吧?”
“不会,林姨她不会这么做,” 程陆惟敛眸反驳,“当年临床试验出事后,我爸他的确提出过帕伏林的研究方向可以转向对心肌细胞的影响,可实验并没有彻底完成,应该是林姨替他完成了数据验证。”
完成数据验证和提出构想是两码事。
化合物发明专利的核心是创新,如果林心婕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验证实验,即便利比西酮是从她手里诞生,盗窃的罪名也很难被洗清。
倘若真是如此,那也就意味着,宋明远不仅是间接害死程陆惟父母的凶手,连同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都是从林允江手里偷来的。
甚至不止宋明远,连钟烨的母亲林心婕和知情的钟鸿川都是罪魁祸首之一。
除非有证据证明林心婕最初的论文有林允江的署名。
可惜时间过去太久,原始的手稿和数据缺失,更何况宋明远早有准备,连在药物设计上都用了隐蔽的前体药物策略,光是证明两类药物同本同源都难如登天。
更遑论撇清林心婕,单单指控宋明远。
思及此,方浩宇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张了张嘴,“老实说,陆惟,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爆出来回牵扯到林教授,牵扯到叶子?”
“钟烨跟这些事没有一点关系。” 程陆惟沉声道,“我不希望他知道太多。”
“可你们要是真在一起,这事儿能瞒多久?你能保证叶子永远不知道吗?” 方浩宇也加重了语气。
且不说林允江夫妻两个人三条命摆在前面,帕伏林导致的悲剧被写成教学案例,林允江也一度声名尽毁,甚至被称为毒药之父,以至于现存的所有有关他的新闻都是骂声一片。
说难听点,就是用含冤待雪来形容都不为过。
方浩宇不认为这么大的事能轻而易举地翻过去,“这不是小事,陆惟,如果叶子知道了会怎么想?他要如何面对你的父母,你们以后又该怎么相处?”
程陆惟静坐在床头,垂落的眼睫翕动,固执而笃定道:“他不会知道的。”
只要他不说,宋明远更不会说。
那么这件事就会永远烂在过去,钟烨就永远也不会知道。
“你——” 方浩宇欲言又止,见程陆惟态度坚决,最终无奈地甩甩头,“算了,不说了。”
程陆惟把手机递回去,问道:“媒体那边你有关系吗?”
“有点,怎么了?” 方浩宇接过手机。
“帮我打听一下,看能不能联系这两家自媒体把新闻撤了,多少钱我出。”
“.......”方浩宇张着嘴愣了愣。
“怎么?”程陆惟看着他,挑眉问,“牙疼?”
“何止是牙疼,我还肉疼!” 方浩宇翻动白眼,“这破新闻撤了有什么用?与其掩耳盗铃,你还不如直接收了叶子的手机,省时省力还省钱。”
程陆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方浩宇被他看得没辙,摆摆手:“行,我回去就给你问,保证把新闻给你撤了,行了吧。”
熄灯过后,病区就显得格外安静,只门缝间透出一点朦胧的光,钟烨悬空的手落在门把上方,浓密地眼睫盖住了眼底所有涌动的情绪。
直至屋内谈话终结,钟烨在黑暗中悄然转身,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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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父辈之间的恩怨我应该写清楚了吧?
大概就是,叶子的亲爹间接害死了芦苇父母和未出生的弟弟,叶子的妈妈疑似盗取了芦苇爸爸的研究成果,成为神药之母,芦苇爸爸却至今背负着毒药之父的骂名。
实际上毒药和神药其实是同款药物,以及叶子亲爹如今的商业帝国和财富也都是从芦苇爸爸手里偷来的。
第36章
程陆惟住院的第二周, 于冬冬打来电话。
钟烨当时拎着水壶正从茶水间出来,他边走边按下接听,那头声音就跟鞭炮似地立马炸起来:“搞什么情况!今天不是评审面试吗?院办领导、几个大主任都等在里面了,你人呢?!”
病区走廊人来人往, 钟烨拐过墙角, 推开通往楼梯间的门, 说:“我在宁安。”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开什么国际玩笑?”于冬冬嗓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在宁安?职称评选你不参加了?!”
消防门隔绝了外间的嘈杂, 钟烨握着手机平静道:“名额给我师兄了。”
内科系统看年龄也看资历, 即便是在八院, 心内也不是每年都有人能晋升副主任医师。
于冬冬直接气笑了, “又因为你哥是吧?副主任医师的名额你说让就让?!你不是工作狂吗?怎么谈个恋爱还谈出恋爱脑来了?!”
钟烨站在楼道里听他骂骂咧咧半天,最后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
手机塞回西裤口袋,钟烨准备回病房。然而拉开消防门的瞬间,钟烨抬眼就和程陆惟撞上视线。
引流管撤了以后, 医生叮嘱病人要多走动, 方便及时排气。
大概是刚输完点滴,程陆惟手背摘了针头,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撒入走廊的金色余晖将他的身形拉出一道长长的剪影, 正安静地看着他。
“哥?”钟烨怔然一瞬, “你怎么出来了?”
“想去趟卫生间,见你太久没回来, 顺便来找找, ”目光落在钟烨脸上,程陆惟嗓音依旧温和,说完接着又问, “上次听秋阳说,你该评副高了,是吧?”
钟烨拎着水壶的手指紧了紧。
背光的关系,程陆惟漆黑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如实道:“我没去面试,名额给师兄了。”
空气静默一瞬。
大概是怕程陆惟多想,钟烨接着补充道:“我门诊量不够,师兄经验比我多,本来也更合适。”
他说得很流畅,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客观分析。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基于专业考量的、再正常不过的决定。
程陆惟依旧看着他,清朗的眉宇微敛着,目光从钟烨低垂的眼,滑到轻抿的唇线。
那目光深而沉,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皮囊底下最真实的血肉。
程陆惟轻叹口气,嗓音里含着些许无奈。
随后,他缓慢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近侧颈,指尖亲昵地拨了拨钟烨的耳垂,“不会后悔吗?”
钟烨摇头说:“不会。”
两个字,斩钉截铁。
程陆惟掌心移至后颈,将人拥入怀中,温柔地接住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好,那等明年我陪你重新申请,一起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