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流(9)

2026-01-04

  钟烨不敢说自己用买棉鞋的钱买了磁带,心虚地往后缩两步:“穿不习惯。”

  “雪化了路滑,你这鞋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吧。”程陆惟转身蹲下,勾着膝盖把人背到肩上。

  可能是睫毛上挂着的雪花吹进了眼里,钟烨忽然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疼,喉咙也是哽的。

  “钟烨。”程陆惟轻声叫他。

  钟烨将手环在程陆惟胸前,溢出一声:“嗯?”

  “为什么不过生日啊?”

  趴在背上的身体明显一僵,片刻后才开口:“外婆说,她就是因为生我才死的。”

  毫无预兆地,程陆惟被‘死’这个字击中,连脚步都下意识停在了原地。

  她,指的自然是林心婕。

  程陆惟记得,陆文慧曾经说过,钟烨母亲是因为生产时突发羊水栓塞去世。

  母亲失去聪慧的女儿,丈夫失去深爱的妻子,从出生那天起,钟烨的生日就成了家里的禁忌。

  无人提起,更遑论庆贺。

  “没关系,”程陆惟于是说,“以后生日,陆惟哥给你过。”

  钟烨不敢相信,腰都挺直了:“我也可以过生日吗?”

  是比以往从程陆惟手里接过耳机,或者接过课本时更惊讶的语气,连期待都带着小心翼翼。

  好像不可以也没关系。

  程陆惟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他无法改变林心婕去世的事实,也无法欺骗钟烨,他的出生应该被庆贺。

  因为习惯了被忽略。

  八岁的钟烨其实拥有的很少,实在匮乏。

  他不被期待,也不被偏爱。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一套固定运行的法则,得到多少就意味着要等价付出多少。

  所以八岁的钟烨,并不知道礼物代表的是心意,而心意可以不用金钱衡量。

  他也不知道,每个小孩儿都有过生日的权利。

  生日背后所代表的也不是亏欠,不是原罪。

  “当然可以。”雪越下越大,他忽地叫了一声钟烨的名字,“钟烨。”

  不是叶子,是钟烨。

  程陆惟踩着湿哒哒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能听见咔嚓的响声。

  “也会有人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因为见到你而开心,比如你耗子哥,你陆姨和程叔,还有我。”

  除了程陆惟,从未有人对钟烨说过这样的话。

  “所以,”他说,“你的到来本身就值得被纪念。”

  钟烨怔怔地眨眼,随后沉下身,趴在程陆惟的肩上,脸贴着程陆惟最外层的羽绒服。

  上面有融化的水,冰冰凉凉的。

  但他手和耳朵都被毛茸茸地包裹着,并不觉得冷。

  程陆惟说这些都是陆文慧织的。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围巾贴近鼻尖,有一种洗衣粉留下的很淡的清香味。

  钟烨贪恋此刻全部的美好,声音不舍地低下去: “可是来不及了,我就要走了。”

  程陆惟愣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不久前杨淑华打来电话,说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要钟烨尽快返回渝州。

  也是因为这样,钟烨才会想要送他临别礼物。

  “没关系,”程陆惟听了心里发酸,“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当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和母亲忌日无关,且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一天,钟烨很难不心动:“这样可以吗?”

  “当然可以,”程陆惟对他说,“这是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以后每年初雪,陆惟哥都给你过生日。”

  后来的很多年,钟烨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程陆惟背着他走过漫漫长街,伴随中央广场悠远的钟鸣,程陆惟低沉的嗓音如梦似幻,犹然在耳。

  却连同流逝的记忆,全都飘散在了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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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陆惟最爱的歌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这也是他的人生歌曲。

  后面三章是现实线。

 

 

第6章 

  离开粤和轩,钟烨拦了一辆出租车匆匆赶去景天和府。

  赵晋提前收到消息,等在大厅,见钟烨出现便立马迎上去,脸上带着惯有的世故和圆滑:“我说钟主任你可算来了,今天请的可是医管处的高处长,张副院说你们认识。”

  钟烨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淡淡‘嗯’了一声。

  赵晋口中的这位高处长,全名叫高文渊,曾是钟鸿川的得意门生,原本在宁安市医院神内科任职,后来临床转行政,一路高升。

  八院这次的三甲复审他就是负责人之一。

  算起来,高文渊还是于冬冬的同门师兄。

  钟烨下午临阵脱逃,拜托于冬冬去救场,进去时屋里气氛正酣,高文渊兴致勃勃地讲着当年在钟鸿川手下闹出的笑话。

  钟烨从容入座,率先举杯道歉:“抱歉高叔叔,医院那边有点事,来晚了。”

  “医生都这样,不碍事,”高文渊摆手示意无妨。

  他一生最敬重自己的恩师,往年每逢春节必定登门拜访,也算是看着钟烨长大的,自然不会计较这点小事。

  何况医生的工作性质,他比谁都清楚。

  借着包厢顶灯明亮的光线,高文渊仔细端详钟烨片刻,拍拍他的胳膊:“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比上次又瘦了许多,还是要劳逸结合啊,别仗着年轻不顾身体。”

  钟烨仰头喝下杯里的酒,笑笑:“叔叔说的是。”

  来得晚自然是要罚酒的,医疗系统也讲究任人唯亲,席间还有几位监管部门的领导,高文渊有意引荐,钟烨自是躲不过要挨个敬酒应酬。

  散席时已近凌晨,众人都带着七八分醉意。

  于冬冬还算清醒,钟烨就不行了,还没出餐厅就吐了一回。张明山虽然对他迟到的事颇有微词,好在饭桌上相谈甚欢,结果还不错,便没再计较。

  知道他俩关系好,临走前,张明山特意交待于冬冬把人送回去。

  于冬冬点头哈腰送完各路领导,之后扶着钟烨艰难地把人塞进出租,拖回家。

  夜深人静,小院儿的屋里空空荡荡,于冬冬架着半醉不醒的钟烨进门,打开灯,一只白肚狸花猫伸着懒腰从玄关柜子上跳下来,摇摇尾巴,喵喵喵地冲他叫唤。

  这只钟烨养的猫名叫十七,体型圆润,毛发蓬松,性格还算亲人,对于冬冬也不陌生。

  许是饿急了,于冬冬刚把钟烨放到卧室床上,十七就跟过来,脑袋亲昵地蹭他裤脚。

  “你爹两天没回了吧,碗里还有粮吗?”于冬冬回到客厅,扫眼角落空荡荡的猫碗,从柜子取出罐头打开,顺便把猫粮也满上。

  伺候完小的,还得照顾大的。

  回到卧室,发现钟烨已经从侧躺变成平躺,领带解了,领口微微敞着,一只手搭在蹙起的眉间,沉缓的呼吸还散着浓重的酒气。

  知道钟烨没睡着,也知道钟烨今天是存心买醉。

  每次程陆惟回来露个脸就像是给他续命似的,于冬冬心直口快,嘲讽道:“看一眼也值当你高兴。”

  钟烨睁开眼,答非所问说:“他还会回来的。”

  是很笃定的语气,白皙的眼尾漫着潮红,醉意还氤氲在眼底。于冬冬低头瞧他,怔了怔,脑海里闪过钟烨很多年前的样子,忽然一阵急火攻心。

  “然后呢?他是没跟梁昕娅在一起,还是不会再丢下你一走了之?你是不是忘了大学那几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是你自己亲口说的,喜欢这个人会要命!”

  钟烨手指微蜷,眼睛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

  于冬冬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砰’地一声放下手里的蜂蜜水,准备离开,身后人蓦地开口:“可是不喜欢会更要命。”

  于冬冬停在门口,静了半晌道:“无药可救。”

  房间门‘咔哒’一声关上,困意和黑暗同时袭来,钟烨渐渐陷入昏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还是被外衣口袋不断震动的手机铃声吵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