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未必是有,但烟是一定有的,早几年这样的局,烟雾缭绕,坐三分钟都能把人给腌入味了。近年来随着圈子里逐渐更新换代,像王岫这样讲究多的年轻人爬上高位,老登们也略微收敛,不是玩雪茄局,就是抽电子烟。也有少见的品茶局,那是局里大多数人都刚从片场历劫归来,被烟熏成腊肉了,不是咽喉炎,就是陈年咳嗽又犯了,受不得刺激,也不愿再强行提神,真正只是老朋友坐下来聊聊天。
这样的场子,多跑几次,有时候哪怕没提示,一进门也能品出这局的味道来。陈子芝跟着“张老师”——也是圈中知名投资人——在场子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座到王岫边上,先把他仔细看了一眼:面无春色,没喝酒,那看来是今天稍晚起飞过来,落地后休整了一下,直接来加入酒局后的品茶。
或者在过来之前,又去了另一个局也未必。像是他们这样的身份,偶尔到外地来,局是接连不断的,推不掉的都有十来个,今晚王岫这里结束了,还要不要去别处赶场都不好说。
也是他有投资人的身份,和这些大佬已经是平起平坐,或者说,在座的这些圈内人,在王岫面前已经没资格再说大佬了:说演员,他有影帝傍身,演技是公认的强,票房奖项都没有短板;说投资人,《长安犯》王岫是实权制作人,管事儿的那种;说导演,他也有出彩的文艺片,送去国外参展,提名也拿了不少。这样导、演、制三修的大拿,要说比不上谁,那是和博鹏老板比,要说和圈里这些导演、演员比,那总有比他们强的地方。
和商业片圈子里的人比,那王岫可以比奖项,今晚这是文艺片的局,那就是比资本和靠山了。这帮拍文艺片的大师导演,别看作品牛气哄哄的,好像看不懂完全是观众的问题,其实私下为人都很亲切,反而没架子——他们太需要钱了,拍文艺片,票房上难以回本,几乎就是往水里扔钱,只能指望海外版权营收。
但和商业片比,这始终都是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领域,文艺片的导演永远需要处理的就是预算有限的问题,从没打过富裕仗。他们对于能带钱来的同行都相当的客气,也理所当然会把王岫给捧起来。
不过,文艺圈子里的人,再怎么样也披了一层皇帝的新衣,有点儿矜持要顾,不像是Adam李那样直接过露,热情欢迎陈子芝之后,并没继续围绕他和王岫开展话题,把他们捧到云霄去。张老师给陈子芝倒了茶水,又让了雪茄(陈子芝摆手婉拒说自己不抽烟,张老师倒有些诧异,笑着看了王岫一眼),话题也就继续回到刚杀青的一部文艺片上去了——据说拍得稀烂,资方看了一些素材,感觉都没法用,甚至不信任导演去做剪辑。这不就是,委托张老师出面,召集了一帮老熟人,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
这种局,不需要围着陈子芝怎么样,和胡同局一样,他人去了就说明很多了。第一次参加,老实坐在王岫身边打酱油是最好的。他手里端着茶杯,做聆听状,过了一会,举杯碰了一下唇就放下来了,其实根本没喝也没在听,心思倒有一多半都在身边那位上。
“讨厌之人”今天穿得也简单低调,他爱穿廓形衬衫,简单的黑裤子,脚下蹬的居然是一双布鞋。你说王岫年纪大吧,也就三十岁,网感强得很,说他是小年轻,权位高不说,还总有这些上一代的小习惯。陈子芝飘了他几眼,心想他手里要拿个刷子,再套个紫檀串盘刷,那他就不必再纠结什么了,再好的皮囊也搁不住盘串带来那扑面而来的油腻。
“又蛐蛐我?”
正胡思乱想着,“讨厌之人”身子侧过,撑在茶几上,伸头对陈子芝耳语,“端着茶杯一口不喝,怕今晚睡不着?”
陈子芝还真就是怕这个。一杯无所谓,主人殷勤,看你喝了一个劲的加,今夜又睡不好了,转眼还要回剧组开工,这个假期让他身心俱疲,今晚只想好睡。他笑了一下,也侧头对王岫低语:“要——你——管?”
“蛐蛐我,我怎么不能管了?”
这人倒和他聊上了,笑着弯腰取了一瓶矿泉水,顺手拧开了递给陈子芝。陈子芝左看看右看看,见那帮导演谈得兴起,没注意到他们这边,便大胆地白了王岫一眼:“你又知道我蛐蛐你了?”
这两个话题混在一起说,注定是夹缠不清的,这可不是在小院饭桌前,有什么动作别人也注意不到,王岫要再上手按他的大腿,他俩就得闹绯闻了。陈子芝没等王岫回话,就换了个话题,“这片,你也投了?”
“没直接投,在投资商里占点小股份。”王岫说,陈子芝眼神怪怪地看他几眼:他知道王岫是有自己公司的,这陈子芝自己也有,只是做得没王岫这么大,但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这位还整上事业版图了。看来,就算没有顾立征力捧,他在圈子里也逐渐成了气候。
要说雄竞的心思,倒是一直没淡过,就是有点儿变味了,不是从前那样纯粹的酸楚——要是从前,千方百计要藏住的,肯定是一句“有什么了不起”,这会儿么,却觉得王岫就算有背景,在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也不算是完全没能力了。
但要说夸他,又还夸不出口,陈子芝撇了一下嘴,看了王岫一会儿,似笑非笑,又把眼神移开了,嘴角气音说:“看我干嘛?听他们开会啊,你可是资方代表,大老板、重要人物——你要走神了,这会还开什么?”
王岫也学着他的样儿撇了撇嘴,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有点儿笑模样。眼珠子一轮,瞥了陈子芝一眼,又看向前方去了,身子坐正了,好像从善如流,听从了陈子芝的劝谏,不再把注意力投放到这边。
陈子芝做贼心虚,左右打望一番,见到这些纯朴的导演还在大谈特谈“野心和能力的关系”,并不像京城那个名利场一样,明里暗里大家都在看他的热闹,这才松了一口气:看来,专拍文艺片的穷鬼也不无朴实可喜之处。
“张老师,这我就不能赞成了,这已经不是说拍摄风格自然粗野的问题了,他有时候就根本是在乱拍。粗粝感是粗粝感,镜头语言是镜头语言,这都不是营销能弥补的缺点。”
“但现在要完全重拍,哪来的钱呢?这些素材如果按你的标准,我估计连短片都凑不够。”
“是,那就只能是追加预算,找演员,另找导演补拍了呗?那还得花多少啊,根本都没数。”
“那就认赔了?原来的成本全不要啦?这片花了多少啊?一千万?两千万?这也是钱啊。”
虽说拍文艺片的导演比较穷,但也是相对而言,这圈子里的穷酸,对普罗大众来说也是极高收入了,投资人更是身家丰厚,随意就能借出法租界别墅给一干人等聚会。一群老男人在散发着霉味儿的提花家具中三两而坐,面前摆的是中式白瓷茶具,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脸上都泛着灯泡的黄光,互相推诿着帮人擦屁股的脏活,又不愿得罪了金主。
又是一个常见的无聊局,陈子芝托腮坐在一旁,表面洗耳恭听,实则才安心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瞟王岫,见他真不再注意自己,心底又有点儿痒痒:这样的聚会,当天肯定是召集不了的,要把人都聚齐了,起码得提前一两周约。
至此,王岫追人追过来的可能性已经低得无需再考虑,至于酒店的巧合,别人他可能还不信,但这事放在他和王岫身上又很合理了。这里是陈子芝的家,谁会在自己老家所在住酒店?
也就是这几年,他和顾立征过来的时候,会在酒店住宿,既然这家酒店有接待明星的经验,他也就没细想,很直接地定了这里。但很有可能,顾立征喜欢这家酒店,是因为王岫习惯住这家,这么一想,也不算是巧合,反而严丝合缝了。
这人……昨晚是误判了吗?讨厌之人其实并没怎样?
不是……他怎么就是那么不信,那么不服呢?陈子芝也觉得自己贱兮兮的,昨晚他以为王岫要和顾立征摊牌,“大龙凤”,逼自己二选一,吓得临阵脱逃。又知道怎么都得选顾立征,在心中又是万般不能割舍王岫,一个人演了一出苦情戏。好么,今天发现,大概又是想多了,他又有点不服起来了,凭什么就他一个人纠结,王岫压根没多想,只是在胡同里逗逗他,这就把他吓得鸡飞狗跳,千里奔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