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来开门的也的确是陈子芝,他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裤子也皱巴巴的,是家居的棉麻材质。这让顾立征心头一痛,太过家常了,这甚至比穿着暴露更加伤人。“来得挺快的,我还没来得及帮你把拖鞋拿出来——等下哈。”
他熟练地打开了门边的鞋柜,为顾立征取了一双客用的拖鞋,“这双是你的吧,王岫家里平时也没别的人来……我看这双拆封过,是你的鞋码,是你上次来穿过,家政收起来了?”
中国人的屋子,不管是否豪宅,进屋换鞋是不变的坚持。不过,王岫似乎不喜欢客人随意地将袜子暴露在外,他家的客用室内鞋是千层底布鞋。顾立征瞪了一会陈子芝手里拎着的黑色布鞋,他的大脑运转得并不是非常顺畅,点起头来似乎也有些滞涩:“我上次来过吗?”
“不是到他家来聊过项目吗?”陈子芝有些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把鞋子丢在他面前,“不管是不是你上次穿的,这次就穿这双吧,谁让你记忆力突然不好。”
事实上,顾立征的记忆力好得很,只是想起来得有些慢,记忆好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落在皮层表面:确实是来过,但那次,陈子芝并不在场。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平时就有这么细心,记得这么清楚吗?”
他在心底不出声地问,注视着陈子芝的背影,他已经非常灵活地消失在玄关的屏风后,在开放式西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水声,这是去洗手了。
“喝点茶吗?你那么爱喝茶——不过想喝茶得让王岫来泡。”在他换鞋时,陈子芝又开了冰箱门,从影子来看,他检阅了一会,身躯便后仰了一点,从屏风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觑着顾立征问,“他的好茶叶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泡才能泡出味道——王岫!”
没等顾立征回话,他就扭头大叫起来,“王岫!”
顾立征刚换好鞋,还没来得及关门,便僵直在原地。他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但却又偏偏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子芝毫不客气地大声喊叫,他的话里甚至没有多少浓情蜜意,大声得就像是在叫——
“你干嘛呀!”他把手里的盘子墩在岛台上,小跑着横过整个客厅,去居住区那里开了一扇门,“人都来了,出来待客——泡茶啊!我又不会泡你的那些好茶,一会又说我糟蹋东西——”
“你肯泡,是茶的荣幸,谁还敢说你糟蹋?”
“喝!说过的话不认是吧?你昨天说什么你忘记了?要我再演一次给你看?”
“不想干活就直说不想干活……”
陈子芝回头给了顾立征一个短促的笑,冲房门指了指,示意他现在归王岫管了,便跑回厨房去准备果盘了,王岫紧跟着他从屋内走出来。顾立征可以隐约看到,那大概是间书房,里头的陈列柜门是打开的,王岫的袖子也挽了起来——之前他大概是在收拾这间屋子,手里还拿了个来不及放下的小饰物。
“铁观音还是龙井?”
王岫问他,还重复了一遍,“铁观音还是龙井——还是说你只喝立顿茶包?”
顾立征猛然回神:“龙井。”
他随意选了一个茶品,其实根本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眼神依旧围着王岫拿出来的摆件打转:不是那个石芝珊瑚的挂件,而是和它一起买的贝母银屏风。其实顾立征在这些饰品上往往比较迟钝,大概他对那天的记忆太过深刻,使得他刹那间也具备了陈子芝那样的细心。
陈子芝已经从星河湾搬走了,但是,他不是搬回他自己的房子里去了吗?
顾立征曾经抱着侥幸心理,存了万一的希望,指望着陈子芝依旧把他的那些东西——那些非必需,却仿佛代表了他的兴趣、他的审美,带有浓厚个人色彩的东西,放在他自己的东二环房子里。
或者说,当他没有看到这面屏风时,他也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些,并不知道自己在暗中希望着如此。只是当屏风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碎裂的声音。突然间,所有一切事实,就像是屏风一样,如此醒目,成为了王岫手中那个牵系了所有一切的关键,在阳光下简直发出了万丈光芒,让顾立征再也无法忽略,无法否认。
陈子芝已经全心全意地爱上了王岫,他已经把自己安放到了王岫的房子里——安放到了王岫的生活里。
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了。
陈子芝已经不爱他了。
顾立征转头去看陈子芝,他还在聚精会神地组合着他的果盘。从冰箱里被取出的水果各有包装,搁在岛台上显得有些凌乱,但陈子芝显然从中得到了相当的乐趣。他很随意地拿起一旁盒子里的蓝莓,送了一粒进口,从唇边的痕迹来看,这不是他偷吃的第一颗。
这个果盘也比他带去陈家的那个要随意许多,因为陈子芝并不怎么会摆盘。顾立征的视线落在果盘上,突然想起了那个精美的果盘,它被他拎着进了庄教授的办公室,来到陈家,被拆开了,进行了简单的处理——礼节性的处理,从头到尾没有人去吃它,他想,它最后的归宿大概也是某个垃圾桶,陈子芝第二天还特意从酒店回家去把它丢掉。
现在看来,这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浪费,而顾立征此刻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果盘,昂贵体面,在精品水果店的柜台中被展览着,被买下来在一个又一个高端场所流转。但是,甚至没人在意内侧的果肉是否已经开始腐烂泛黄,毕竟,没有人真正在意一个果盘。是不是?它只是昂贵,只是装点,没有人真的爱他。
陈子芝在这个家里显得很快乐,很随意,尽管,他的情绪好像也因为即将到来的又一次摊牌而有些紧绷,他借由装果盘来逃避,狡猾地把累活推给了王岫。但是,太多细节能看出来,他依然很放松,这个家里,处处充满了他的痕迹,好像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比起来,星河湾里堆叠的只是他的物品,顾立征给他买了那么多珠宝,但陈子芝把它们全锁在了保险柜。也从来没有用这些平价的,只是因为他的喜欢而产生意义的饰品,来装饰过那个家。
这真是最好笑、最好笑的事情,突然间,顾立征简直忍不住要大笑,他问陈子芝:“芝芝,你为什么要表现出很爱钱的样子?”
你明明一点也不爱钱,为什么要表现出很爱钱的样子?
他想问:你为什么要这样误导我,让我以为我能用这些东西来买到你的爱情?来交换你的真心?
这完全就是作弊,是不公平游戏,顾立征想他甚至可以向真心监察局举报——如果真有这么一个机构的话。他用了六年时间,拼命的往水里去砸着错误的筹码,想要兑换一颗真心,但最后却一无所获,只得到了冷冰冰的提示:筹码错误,无法识别,现在退还。
但退还的只有钱,他的时间呢?他的感情呢?谁来赔他?离开陈子芝,他还能去往何处?走向什么人的怀抱?谁能让他——让他——延续此刻正常的生活,给他提供一个家——一个家可以栖息——
陈子芝吃惊地看着他,似乎是对他突然的激动有些提防害怕。王岫也加快脚步走了过来,他说:“立征——”
语调很柔和,安抚的味道很重,哪怕是半年前,这样的好脸都能让顾立征受宠若惊,但现在,他完全没想这些,甚至看着王岫的脸也毫无波动。顾立征没有喝茶,把王岫拉到书房里,关上门,他先看了陈列柜一眼,发现石芝珊瑚——那个让家成为家的小摆件——也在里头,旁边还放了一对琥珀袖扣——
他立刻背过身不再去看,直接握住了王岫的手腕。
“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博鹏。”
他死死地盯着王岫的眼睛,回忆着自己所有的谈判招数,把它们仓促地武装进自己的眼神里,耳边仿佛响起父亲的教导:“提升你的说服力!”
顾立征吞咽了一下,双手按着王岫的肩膀,而对方也罕见地流露讶色,没有在第一时间挣开。顾立征知道,对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