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41)

2026-01-05

  这也是影视公司常见的做法,不把版权掌握在手里,投入人力去开发后续,那风险就太大了。不过,买下版权之后,原作者被排挤出核心团体的情况也不少见,《长安犯》就是如此,原作者参与改了三稿之后,精神崩溃,后续都转行了,如今和公司已经断联。剧本也因为评估会没有通过,一度被搁置。

  “其实最主要就是没有导演看上。”王岫说,“大导喜欢的项目,都是能开绿灯的。”

  这话也没有错,大导、大明星喜欢的项目,推进得肯定要快得多。陈子芝说:“这几年业内不都在说什么互联网思维、互联网化管理,项目扁平化吗,其实感觉也是噱头,把版权买回来的采购一走,项目其实基本就搁浅了。”

  他从冰箱旁的储物柜里翻出几个干鲍鱼递给王岫,被王岫凝视了一会,才憋着笑放回去,换了一包菠菜给他。王岫起锅烧水,陈子芝便在岛台边杵着,看他备料:“那是怎么又从垃圾堆里被翻出来的?被你看到了?”

  “嗯。”王岫也不否认,“我当时正处在转型期,要找到合适的本子并不容易。这个本子的结构是双男主,而且比较少见的由文官来做主角,从商业角度考虑,最容易获得成功,也对我最为有利。”

  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弱点并不忌讳,陈子芝不由有点惊讶,也不是说艺人个个都心傲气高,但身处在花团锦簇的赞誉中,很多人会因此丧失对自己的清醒认识,也是事实。看来王岫并没有被自己的功劳本给迷惑,在选片上依旧谨慎。

  虽然对“主角是谁”,陈子芝有些别的看法,不过他当然不会傻到说出口,更不会去附和王岫,数落他在戏路上的局限。陈子芝感慨说:“难怪你对项目人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原来这么早就开始跟进度了。”

  锅里水烧开了,王岫把菠菜扔进去焯水,转过身似乎在寻找什么,陈子芝把岛台上的水杯递了过去。王岫愣了一下,接过来喝几口,陈子芝觉得他大概是喝得差不多了,又伸手等着,果然,一个杯子被放了过来,他还得到一个摸头,好像是作为奖赏。

  “差不多,不过,那时候我在另一个组,只能由版权方出人推动,进展也并不顺利。被分配的第二个制片,想要改掉结构,把戏集中在韦行身上,将崔澄和王娘子合而为一,甚至提出把这个二合一的角色改为上官婉儿。把故事中政治斗争的部分大大加强,更靠近宫廷。于是剧本在他的这个构思方向上修改了第三版到第七版,但最后的成果我依旧不是很喜欢。”

  王岫在戏路上最大的困扰,就是外形偏文秀,在少年时代,这种文秀和忧郁的气质帮助他一鸣惊人,得到了国际电影节的肯定。可进入青年期之后,这种薄肌秀美的长相,男性荷尔蒙偏少,演一些都市情感片还行,那种有打戏的大片,就总有种撑不起来的感觉。

  其实,类似的问题陈子芝也有一点,他去年的警匪片里,就由秦非凡来负责输出阳刚之气,好像没有一个肌肉块垒分明,脸上胡渣唏嘘的三十岁男星坐镇,那种严肃感就建立不起来似的。

  不过,陈子芝的长相还是比王岫要张扬些,王岫是真的需要另一个气场强势的角色来帮他平衡。这第二个无名制片人,没参透影帝的这个软肋,为了给他加戏,擅自缩减角色,删掉的还不是王娘子,而是崔澄,捏出了一个有历史知名度的上官婉儿来,这不是从双男主爆改大女主了吗?

  陈子芝一听这个思路,就知道王岫是绝不会点头的,关键是:“你怎么会放任他这样改啊?不是最开始就应该否了吗?”

  菠菜焯好水了,王岫夹出来,陈子芝大概是受到摸头的鼓励,很殷勤地已经放好了一盆冷水,两个人虽然都不常做饭,但配合起来还挺默契。王岫把菠菜放进去,睫毛扇了几下,很专注地望着水里的绿色长茎。

  “他们改的时候并没有问过我。”

  他声音很轻,眼帘低垂,脸颊被水汽熏得微红,似乎很有些委屈,好像小孩和家长告状似的,“改好了给我显摆,说这样我的戏份多些。”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陈子芝义愤填膺,“或者不知安了什么坏心!这人是谁呀,不靠谱,以后我绝对避雷。”

  “他当然已经不在立征的公司了。”

  王岫说,语气很自然,但陈子芝一听,心里立刻又泛酸了,他的义愤是装的,酸味倒是货真价实:这事,谁是谁非还不知道呢。

  王岫拍戏和他一样,都有个毛病,就是好钻研角色,不喜欢谈新项目。再一个赶戏没日没夜,也没时间开会,制片人没准真是因为联系不上王岫,自作主张为讨好他改了个版本。虽然有错,错也只是在蠢,能说联系不上的王岫就一点错没有吗?

  但这是顾立征的公司,这一行,对错也一点意义都没有,不能让王岫满意,这个小制片卷铺盖走人也是正常。

  陈子芝心想,不知道顾立征会不会为他做到这一步,但他很快咬了一下脸颊内侧——想什么呢,首先换作是他,应该就没有第一步,【挑中剧本,立刻配好人启动项目】。不论是咖位还是顾立征心中的地位,他都还没到这个级别。

  妒忌实在是会让人变得面目全非的一种情绪,想要完全压住这股情绪,更会进一步使人变得扭曲。陈子芝心想,没准每个巫婆在饮下嫉妒这杯毒液之前,也都是美女,他不敢和王岫对视,生怕被他看穿,可又忍不住还是偷看一眼。

  还好,王岫没在看他,或许是早把他看穿了,或者是给陈子芝留点体面,或者压根就不在意陈子芝的想法。这三样可能每一样都叫陈子芝难以忍受,但反正王岫是不管不顾的,一径地开橱柜翻找着什么。

  “你还找什么一次性手套啊,洗洗手直接攥好了呀。”

  陈子芝在妒忌和好笑之间来回拉扯,最终还是忍不住开腔,“我又不嫌弃,你也没洁癖吧?”

  看起来,岫帝是那种自诩爱做饭,但厨艺不算娴熟的人,至少对自家厨房熟悉度不太够。既然陈子芝声称自己不在意,他也从善如流,仔细洗了手,把过了凉水的菠菜攥去水分,调了料汁抓拌。陈子芝把拆封的牛排送到料理台上:“煎个牛排,再煮锅意面?”

  “有荞麦面,可以做蘸面吃。”

  这都是常见的健康餐菜谱,少油少盐、低热量骗肚子,对艺人来说,无所谓爱吃不爱吃,世俗意义的美食已和他们绝缘多年。陈子芝嘟囔了句:“又吃荞麦面……”

  但他其实也蛮爱吃荞麦面的,只是随意抱怨几句,便去找来食材,帮着烧水开工。王岫继续讲述《长安犯》剧本十到十五稿的波折:“第二个制片离开项目之后,其实,剩下的机会也不多了。如果第三个制片还不能把项目做出来,知名制片接手的概率就非常低了。”

  这和转学三四次的学生,老师心里也发怵是一个意思。一个商业片项目多方辗转还没有结果的话,其余制、导心里也会发怵。周鹄就是在这时候入场的,他带来了他的编剧班底,再度对剧本进行大刀阔斧的修改。

  这一次,恢复了崔澄的人设,并且给他改了名字,添加了士族背景,为《长安犯》的政治博弈定下了“士庶之争”的概念,脱离了之前的“武周崛起”。宫廷味少了,视野开阔了,但破案的诡计部分,一塌糊涂,数易其稿还是无法让周鹄和王岫满意。

  但这个阶段,除了这部分瑕疵之外,其余大抵已经定型,算是可以开始找导演了。刘导加入之后,最后才找来张编剧,重新粉饰了侦破情节,这时剧本已经进展到十七稿了。由于陈子芝对前情一无所知,只当大概只有常规的七八稿,今天才知道背后的故事如此曲折。

  “张编剧有个特点,性格比较随和,能够配合导演、制片和主演的要求来改稿定稿,所以经常出现在大片最后几稿这部分。刘导也知道这点,所以指定张编剧来做,破案诡计部分,几个点都是他给的,张编剧来圆。说张编剧是传音喇叭也行,体现的几乎都是他的审美和意志。”

  “对张编剧来说,只要钱不少,他也无所谓,他是只认钱的,没有什么艺术追求,大烂片的剧本一样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