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是的确有的,而且很多,虽然顾立征升起了隔音板,但他们并没有继续做下去,因为翌日的行程,不但要久坐车中,还有一段山路。顾立征并不会特意赶来,陪一个床伴,一个玩物去拜山,确认他的精神状态是否良好,关切他的身体,他们不仅仅是床伴关系。陈子芝不断告诉自己,“你要树立自信”。他不能被王岫绕进去,他要坚持自己的判断。
“没有贸然健身,很明智。我看你脸色还有一点苍白,你每天都有把晚饭吃完吧?”
他们回了公寓,共进晚餐,犹如相识已久的情侣,度过一个温馨的约会之夜,性的确并不是他们之间的唯一主题。顾立征对陈子芝是关心的,只是有些事他不说,陈子芝感觉不到。
“都有吃完就行,那是温补的方子,算是半个药膳了,都吃完了,很快就会好起来的。现阶段,不要担心上镜效果,也不要有进食焦虑,尽量该吃还是要吃。”
总的说来,陈子芝身边遍布了顾立征的耳目,或者说,他的团队除了Amy姐之外,其余人都很自然地会同时向陈子芝和顾立征(往往由司机李虎做代表)汇报工作。
所以营养师换了温补食谱,似乎也很正常,陈子芝只是不知道这是顾立征的吩咐,同样的,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喝的参汤是什么来路,作价多少——其实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立征亲自过问,并且还跑来看他,陈子芝真的不知道,除了心里有他,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他也是有点爱他的,尽管他可能还不知道,或者不敢向王岫承认,但是——
“我是没有进食障碍的,你也知道,我生来就吃不胖……不像是方菲他们,FFFF组节食是已经到厌食症的地步……”
嘴上随意聊着业界八卦,陈子芝的眼神没离开过顾总的脸,这顿饭,他一直看着顾立征,明里暗里,十分探究。顾立征被他看得挑起半边眉毛,等饭吃完了,陈子芝要起身收桌子,他才盖住他的手,侧过脸无声的询问:“嗯?”
“还以为你没发现。”陈子芝也笑了,重新坐下来。
顾立征说:“发现了,怕一问,聊起来了,你饭又吃不完。”
陈子芝情绪一上来就没食欲,原来顾立征是留意到了,只是没提过而已。他的体贴如果自己不说,谁能发觉啊?陈子芝想他对别人是否都是如此,搜索枯肠,找了几个人名都是摇头:从来没有,顾立征对这些人,是明显的上下级态度,在职场,他是绝对的甲方,顾总从来没有照顾身边人的本能,多是被照顾和讨好的那个。
这个认识,多少也增加了他的勇气,陈子芝信口说:“是有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一开口,他就知道这话题打不住了,陈子芝指尖发麻,心跳得厉害,凭本能扮演着自己应有的角色。他托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又偶尔偷看顾立征一眼:“我们的关系……有点想不通。有时候觉得,还在上一个阶段,还有一些界限,但又有时候,觉得其实没有界限,是我捆住了自己,不知道该不该解开这些误会。”
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陈子芝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答案,在期待什么,好蠢的问题,和告白有什么区别?
但既然已经开始,那就不如做到尽,他闭着眼睛,急切地说着,这一瞬间,像是找到了这些年来,所有那些急切而笨拙地在他面前绝望告白的,那些追求者的感觉。原来,陈子芝的报应在此。
“其实,如果是以前,我不会问,你知道我,随缘而走,随感觉而定……
“但是,我又怕我不问,将来后悔,我怕里头存有误会——我是可以问的,只是觉得我不能问,也怕你觉得我是不关心你,不感兴趣,从来都不想问——”
有些事,我是想问的,但,我有没有这个身份问呢?
有些问题,是不必问出口的,真的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关系不是前进就是后退,再也不能保持原状。所以,他没有问,只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无限地延长。
陈子芝的睫毛扇动着,他那比常人黑了几倍的眼睛,专注地望向顾立征,他们如同在饭桌上翻脸的中年夫妻一样,隔着满桌狼藉的餐具,沉默地对视着。
顾立征也在眨眼,他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嘴唇也张开了,这是少有的,诧异的表现,顾立征好像是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茫然。看来,这一问,的确也是问到了他的盲区。
“我……”
他说,顿了一下,又说,“我……”
这不像是拒绝,更像是没有答案,陈子芝凝望着他,心跳得越来越快,他几乎不可置信——巨大的惊讶,伴随着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这是他未曾预料的结果。
99%的告白,都是以失败告终,因为真正成功的告白往往不需要告白,在告白发生之前,其实,对那个人的了解,已经足够让自己做出预判。而此刻,陈子芝得到的结果,居然和他悲观的预期大相径庭。
陈子芝本该得到一个体面的微笑,得到敷衍、糊弄,转移话题和昂贵的礼物作为安抚,得到PUA,得到那些渣男语录,那些甜言蜜语,这一切无非只是为了粉饰那个委婉的拒绝。但是,这一刻,顾立征犹豫了,空白了,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时,他也无法用社交技巧与金钱来包装这份沉默。
他以为他不会给的——归根到底,陈子芝只是个替身,但替身是一样危险的东西,就如同王岫暗自担心的那样,替身——总是有望取代正品,陈子芝在这一刻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尽管他还没有十分拿稳,就已被巨大的惊喜击倒。
原来,他也不是毫无希望,原来,顾立征似乎或许可能未必,也不是没有一点点爱他。
只要这是真的,只要他没有误解,卑微就卑微,他的心跳得很强劲,在巨大的酸涩和痛苦中,同样感到了那心酸的幸福,陈子芝想:“这样好像也够,这样好像也能活。”
“别人是牡丹,我是狗尾巴草,虽然长在泥巴地里,虽然得到的就这么一点点,但好像,这样也就够了。
“这样我也能活。”
第47章 配角别给自己加戏
这一晚,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对于世上万千情侣来说,这不过是无数个日夜中的一个。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收拾餐盘,洗漱休憩,上了一张床,并枕睡下,闲话家常。
对那些朝九晚五的爱侣来说,这一切平凡得几乎激不起任何波澜,但对陈子芝来说,这一晚势必终生难忘。他和顾立征那沉默而暧昧的关系,好像一艘黑夜中的航船,无形间,似乎越过了某个漩涡,进入了一片更加黑暗的水域。
这改变来得含糊,也很微小,令双方都很吃惊,但似乎它又的确是发生了——陈子芝没想到自己对顾立征来说,还有些重要,就如同顾立征自己都没有想到。
红白玫瑰之争,是否不必一方彻底退出,才能激起另一方的意难平?追求的一方,也可以凭借赤诚爱意去打动另一个人?陈子芝患得患失,尚且不敢相信,自己竟得到至高奖赏,但他又的确感到某些障碍在退却。
这些障碍从来没有被明确地划分过,但却存在于每一次话题擦边时的沉默里,被他确切感知。而如今,这些沉默防御的消失也是明确的,他们闲谈的话题拓展开了,说来可笑,有些甚至说不上有任何意义——谁会在意男朋友的童年啊?除了真的爱他的人,谁想知道这些?
顾立征的小学哪怕是在监狱里上的,也不妨碍他现在手握重权,不会阻止诸多人等前赴后继地对他发出交配邀请。只要当下能得到好处,谁也不会关心他的童年创伤,他用缄默保守的,是外人根本不感兴趣的秘密。
至于豪门秘辛,也是如此,顾立征不是顾家唯一一个孩子,这谁都知道,但那又如何呢?其余顾家子弟,艺人们也根本接触不到,不存在改拜山头的可能,那么,他是如何在兄弟间勾心斗角,最后得到这个锻炼机会的,对于陈子芝们也就一点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