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87)

2026-01-05

  “是,这段在剧本里就一句话,崔澄和韦行交换眼神。但是我看分镜头,导演在王娘子的独白三个阶段,分别给我们安排了三个特写。”陈子芝点着平板上的扫描件,“那在我看,这三个特写就要有情绪上的递进了。”

  这确实是剧本上都没有的安排,从剧本到分镜头,这是导演才有资格进行的最后一次录制前转化。导演喜欢哪个演员,喜欢哪种演技,其实根本是瞒不过人的,这也算是演员之间心照不宣的竞争。

  就算在围读会上改了剧本,又如何?导演不配合,分镜头上照样能把场子给找回来。这种竞争是长期存在的,在《长安犯》这里,刘导职业操守没得说,其实主要还是竞争演技。他也有这个习惯,分镜头上是偏心,哪个演员有灵气,得到他的喜欢,他就会分给更精华的镜头——要能撑得住,王娘子难得的独白,都会变成崔澄和韦行的戏,一长串台词,最后不过是成为衬托他们化学反应的背景板。

  演员之间的竞争,无处不在,在镜头前是一点不能松懈的。镜头下也不必说,这种特写,导演不会细细地解说自己想要什么,他或许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演员呈现出来,他才恍然大悟——这要求的也是演员的灵气。

  最最天赋异禀的演员,或许可以场下不读本,场上一条过,但哪怕是最天才的体验派,对于这种突然的分镜头变化,也得一次次的琢磨。尤其这还是对手戏,更不能指望两人的化学反应临场碰撞,哪怕到时候镜头前灵机一动,这会儿也得先给万一灵机没动的情况打个底。

  王岫说:“我其实也在想这几个镜头。崔、韦的想法、立场,掌握的信息都不同,对王娘子独白的真伪判断也不同,如果只有一次对视,演出我自己的理解,再加上对你的试探就行了。”

  “对。”

  他们讨论业务问题是非常合衬的,这一点早就印证过了,陈子芝的脑子的确灵活,王岫和他交流,能感受到智力上愉悦的刺激,并不需要耐着性子,这在和同行交谈时,是颇为罕见的。“三次特写,我认为就要演出我对你的反应的反应……要沟通你的反应吗?还是留到镜头前更有新鲜感?”

  王岫沉思片刻:“眼神戏而已,追求的更多是情绪和感觉吧,大概排练一下,找一找——先别说,要能找到,反而不用说破了。”

  “可以。”

  两个人看一个平板,不自觉都向对方靠近,陈子芝变换了一下姿势,搂着抱枕,蜷腿往沙发上一靠,头似乎是枕在王岫的肩头,又似乎是靠在了沙发背上,他懒洋洋地,“那就从你开始吧——韦中郎?”

  这语气,好像带了个钩子,又像是长着尾巴,扫在心头肉上,痒酥酥的,令人平白生出一种难耐难言的冲动。王岫的眉毛扬了一下,略微让开身子,也侧坐着:“你靠得这样近,我怎么和你对视?”

  陈子芝红润的唇噘起来了,似笑非笑,是他惯有那天真而娇纵的姿态,像是在说,“我管你那么多”?

  “我管你呀?”

  他还真说出口了,不过,这话并不惹人讨厌,因为他的眼神是在笑的。陈子芝有时的神态,像一只很通人性的猫,但又比猫危险得多,并非那样纯然的可爱,如果只是纯粹的天真可爱,那就又没有意思了。

  王岫心想,顾立征品味真不错,陈子芝——大概不算是一个劣质的替代品,挺叫人吃惊的是,他居然不是很能拿得准陈子芝的心思。对王岫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少见的,演艺圈绝大多数从业人员——他们不是不坏,只是多数时候没那么聪明。

  片场其实是个很畸形的场所,人性的丑恶和咖啡豆里的油脂一样,被高压高薪萃取出来,浮夸地拥挤在每个人的眼睛里。而艺人,不客气地说,更是蠢上加蠢,大概是因为往往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同时饮食又缺乏营养的缘故,本来就不怎么丰富的底蕴,配合上不稳定的脾气,那副丑相可真够瞧的。

  再怎么出色的皮相也遮掩不掉,那些鄙薄而又势利的心思,好像脸上的纹身,看穿从来不是问题,对王岫来讲,难点在于视如不见,还要端出合适的风度来应付他们。

  但陈子芝呢——顾总严选,当然是不一样的。他不是没有心思,王岫能看出来一些,大概因为他也没有很用力的遮掩。可那也并不是全部,很多时候,当他认为陈子芝承受了重大打击的时候,他的表现反而是一片空白。

  让人甚至迟迟无法肯定一些很基础的点:那天在房车里的对话,他听到了吗?陈子芝知道王岫和顾立征的关系吗?或者说,顾立征单方面对王岫的关系吗?他是怎么看的?他爱顾立征?还是只看中了他的钱财?

  这不太合理,毕竟,陈子芝是顾总严选,天生挑选出来和王岫性格本色极为相似的那个人,这一点甚至王岫自己都不否认。他和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简直是未曾谋面的双胞胎,艺术品味、审美乃至对演技的理解,全都不谋而合。

  王岫只需要以己度人,按理便可以了解陈子芝在许多事上的本能反应,甚至或许是陈子芝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可这样的时刻又毕竟是客观存在的:这会儿,他既不知道陈子芝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

  他知道他在大肆展览他的魅力吗?王岫不乏恶意地想,嘴巴生得这样红,又天生这么润,连哑光唇膏都遮掩不了太久——不就是给人亲的吗?看来他也很乐意展示这一点。

  这是什么?陈子芝恃靓行凶的日常?他太习惯卖弄风情,让身边所有一切人都对他产生性欲,这正是他权力感的来源?

  很多艺人都有这个习惯,越是靠着脸上位的,就越是要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容颜威力尚在。不过,王岫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他认为陈子芝也不会。陈子芝的心底始终是有一份读书人的清高在的,他不是那种一路睡上来,早习惯把美貌武器化的草根艺人,他身上有一种待价而沽的矜持。

  那么他是疯了?对情敌胡乱放电——要说陈子芝不忌惮他,王岫是不信的,他对此有很深刻的感受,并且,很难得的,他不厌倦来自陈子芝的挫败感,那种分明恨透了他,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认输,甚至要反过来逢迎他的感受——那种征服感,对王岫来说是家常便饭了,走得像他这样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踩着一地破碎的美梦野心而行呢?

  通常来说,这些庸俗的败者呻吟,难以打动他半点,只会让他略感厌倦,但陈子芝毕竟是不同的,倒不是因为顾立征的背书肯定,只是——此人大概多少也有那么一些魅力。王岫心想,大概鲜活的生命总是无序的,所以无需解释他们混乱的行为——有时候,艺术家的行为真的可以毫无逻辑,所以一边憎恨情敌,一边又忍不住对他炫耀美色,也不算稀奇。

  有意思,他想,心不在焉地抚弄着抱枕流苏,将它梳理得更加整洁。他们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陈子芝垂下头,眼睛跟着王岫手指转动着——他的手指间依旧无意识地纠结缠捏着几根流苏,似乎在等待长指探入怀中,将深红丝绒线扯出铺平。

  “拉扯。”

  王岫说,“崔澄和韦行,第一次试探,第二次拉扯——你认为呢?”

  他的手指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离开被陈子芝紧拥着甚而有些变形的抱枕,两个人的眼神在抱枕上空相遇,似乎都想要寻找一种拉扯的感觉,但又发现根本无此必要,这一状态早已降临在他们之间了。

  很有意思。

 

 

第53章 脱胎换骨

  “好了,这一次来侧拍啊,Stand by——Action!”

  “我和官人,素来情深意重,夜不分寝。”

  这里的台词,其实已经说了大概十次,后期也只会用一条音轨,但冯芸毕竟是老牌演员,在镜头前的表现无可挑剔。她的情绪和表情依然给得饱满,三峰眉虽然夸张,但眼神却是如泣如诉,瞥着迎面扫过的摄影机,把未亡人那种哀怨的情绪,通过很小的动作就传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