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珊瑚(88)

2026-01-05

  口中的台词,丝毫不乱,面部没有多余的动作,台词气口却很清晰——这都是多年的科班教育留下的显著痕迹,冯芸也演过话剧,这样的演员,台词交代得很分明,而且会有一种戏曲感,虽然和日常说话不同,但却恰到好处,令观众更投入表演之中:“这一日,官人说与我,今夜他有远客到访,恐怕迟归。于是,我在寝院闲来梳妆等候。”

  “待那更声响了三下,晚妆粉也在水中澄了,官人迟迟不归,遣出使女打探,小婢一去不回,是以奴心下不安……”

  中间饱满,眉头眉尾都是纤细的三峰眉,与王娘子颇有特色的胡装八破裙配合着,服装质感和年代感本就很厚重了,王娘子的台词,更是写得古色古香,读起来抑扬顿挫。刘导在摄影机后满意点头,镜头滑过了王娘子的特写,恰到好处地往前推进,捕捉到了崔澄、韦行的眼神。

  崔澄手里端着茶杯,眉毛斜飞,侧头聆听,唇边似笑非笑,眼神凌厉中带着猜疑,先是凝望着王娘子,随后又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瞳仁一转,看向对面。此时镜头也随着他视线的转动,顺畅地转移到了韦行脸上,韦行仪容端正,双手虚拢,十指交叉放在腹部,显得安详稳重。他对王娘子的叙述不是那么留意,但随着镜头的聚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动作:往崔澄的方向看了一眼,显得若有所思。

  “Cut,Good!很好!”

  刘导不是那种喜欢PUA演员的导演,比较心无城府,算是鼓励型,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片场上让他满意了,他都不会吝惜夸奖,“非常好,感觉全来了,都是有戏的,没一个木头!芝芝进步最明显!”

  又被夸了,看来这位是真的涨戏了,片场内内外外的眼神,都往陈子芝身上汇聚过去,但倒没有多少轻蔑不服:涨戏这是客观事实,而且大家都能感觉得到。陈大咖从寻隐寺回来之后,演技真可用脱胎换骨来形容。

  从前上戏,尤其是和岫帝的对手戏,他身上是有一种强撑的紧张感,包括特写对比,其实有眼睛都能看得到,戏剧张力在他这里是要弱一些的,很难说出来具体缺了什么,但人物丰满度似乎和岫帝的韦行就是差了一个层次。在对手戏的时候,就只能用更夸张一点的演绎方法来掩盖。

  当然,这样的比较,那至少是同一个维度的,是影帝和提名影帝之间的较量。那种面孔空空,在特写镜头中只能恐怖地呈现出一片空白情绪的流量,根本都不够资格参与,哪怕是主演不得不给的特写,拍前拍后也少不得导演组去做功夫。先是要帮他培养情绪,找好角度,剪辑的时候加足柔光和背景音乐,这才能呈现出勉强不算是出戏的效果。

  而陈子芝在片场,可没有这种待遇,刘导对他的要求和王岫、冯芸没两样,都是没小灶开的,他的表现就算再吃力,也至少是可以和两个中流砥柱的戏骨同场竞技的程度。以他的履历来说,其实天资已经算是足够优异的了。

  片场里各路神仙塞进来的配角也有不少,不乏科班出身,这些人受了四年的专业训练,长相也绝对过硬,可在影帝、影后面前,硬是被比得呆若木鸡,根本没有让人印象深刻的瞬间,这上哪说理去?要知道,陈子芝和好几个配角一般大,入行也才三年多那。

  这一行就是如此,祖师爷偏疼起来真没有极限,而且,往往脑子越好,演技进步就是越快,甚至多邪门的事情都有,就看你信不信了。这不是,先还以为中邪了之后,陈老师在这部戏要打酱油,沦为岫帝芸后风采的配角了。

  可没想到,去寻隐寺求了个符,回来人就变了个样,那戏涨得是突飞猛进,这让人上哪说理去?这灵气简直就是马太效应,有的人越演越有,没有的人,怎么努力也还是只有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别看长相差不多,可在大物面前硬生生就是被衬托出丫鬟小厮相——这不认命认输真实没有一点办法!

  “行了吧,导儿,这一段都拍十来遍了——这还好现在都是数码时代了,要搁以前,哪有和您这样水素材的?胶片都得花多少钱!制片那边非得和您闹起来不可。”

  总的俯拍镜头、特写镜头、长镜头,哪怕NG次数少,一段戏来来回回也得磨上许久,冯芸嘴皮子都说干了,含着吸管一口气喝了小半杯水,也是半开玩笑地讨饶,“都听说NG多,拖时长的,哪有拍得好还天天拖时长的。这就两小时的片,这么多素材,您想出导演剪辑版啊?”

  “刘导才不出剪辑版呢,这些素材他都自己天天私下欣赏,也不给观众看,假公济私。”

  敢这么开玩笑的,肯定是刘导自己的副导演,自己人说话才如此肆无忌惮,大家听了也都是笑。刘导笑骂道:“真是不要好,想当年我刚出道的时候,那些老戏骨都是巴不得多拍几遍的,就你,才十遍就来讨饶了?”

  说是这么说,但看时间差不多,“行了,吃晚饭吧。晚饭后再来两个镜头,今天就算是准时下班了。”

  实际上,从最早上班的场景道具开始算,到现在这就十二个小时了,虽然有换班,但片场真有一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不过《长安犯》至少有一点好,那就是到现在为止,还没开大夜,而且这几天棚拍,大家饮食还算正常。

  一听导演说吃饭,大家都欢呼起来,各自散开,一时间,场地里红灯闪烁,全都是开电子烟的“啪啪”声,演员们身边也瞬间围上一大群人,发型、服装、妆容……被大灯一照都是需要调整的。

  就连自己化妆的冯芸也不例外,定型水喷了又喷,喷完了她人都有点晕了,晃着脑袋散了散味,这才走过来和陈子芝开玩笑:“芝芝,说真的,怎么就突然涨戏了?寻隐寺真这么神吗?你找谁求的符啊,我还没去过呢,这下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因为中邪事件,北停车场被废弃了,三个主演的房车为求热闹也都停在一块,大家正好一起往过走,陈子芝说:“哪有那么玄乎啊,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台上表现好,肯定是台下努力了呗——”

  他冲王岫方向扬了一下头,“我和岫帝的对手戏太多了,不瞒你说,芸姐,和他对戏我紧张啊,就怕露怯,浑身绷紧了劲儿,演一个镜头都和要了十年阳寿似的。”

  这是实话,小狐狸精今天大概是被夸美了,竟没打太极,而是冲冯芸炫耀,“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想只能拉下脸了,那什么——”

  冯芸其实已经明白了,故意说:“不耻下问?”

  其实对陈子芝来说,他的确是放下了架子,但这个词用得不合适,那边人堆里的王岫脸好像都侧过来了一点,陈子芝忙说:“欸——怎么这么讲,是岫帝提携后进,愿意多和我对戏。我准备得充分了,上镜就没那么紧张,能发挥出来一些。”

  冯芸撇撇嘴,也挺佩服陈子芝的,她语带双关:“是了,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没想到我们芝芝也是个戏疯子。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老缠着王岫呢。”

  陈子芝就和什么都没听懂似的,扇着睫毛懵懵懂懂:“嗯?这怎么能说是受罪呢——受罪的是岫帝才对。”

  就装吧,顾总和王岫之间的猫腻,冯芸虽然不是了如指掌,但都是一个圈子的,多少也有听说。她觉得陈子芝这小子的确不简单:顾总和他的关系,这就更是人尽皆知了。

  一般后宫群美关系都不能和睦,尤其是后来的宠妃,更是总想着去挑衅正宫的位置。陈子芝平时看起来飞扬跋扈,一副娇纵模样,提到王岫,那种恨得牙痒痒的劲儿,再怎么遮掩也是藏不住的。但观其行,从一开始,就和王岫站在一个立场上,完全没受感情影响,这会儿更是为了涨戏,自尊心都不要了。一个通房丫头,缠着大太太学戏,根本不计较在顾总身边,王岫的地位要远高于他……

  看他平时那股文艺范儿,真想不到原来是个利益至上的事业咖。冯芸对陈子芝倒是多了几分欣赏,运气好,不算什么,年年都有人运气好,性格不够,得意不了几年,迟早都会把自己作死的。在演艺圈要长红,想往上爬,就得和陈子芝一样,又能装,又能忍,不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把你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