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去海鲜上岸码头, 在熟悉的送货大哥一脸“都多大了还跟小时候似的”的表情中坐上了他的三轮, 捏着鼻子和鱼腥味对抗——很奇怪小时候并没有觉得鱼的味道很臭, 也不觉得脏,甚至时不时偷捏一条鱼仔放到口袋想带回家,但在到达目的地前又会觉得当小偷不好,把鱼放回去。
印象中以前两个人挤在一起也只占据三轮后厢的一个小角落,现在却感觉自己已经长大到没有地方落脚。好不容易颠回雨晴姐的大排档, 看雨晴姐和大哥交涉几句后算账给钱, 恍然想起那时候他们坐在大哥的车上, 对方说自己才刚刚读完高中, 那时候他们觉得高中是太遥远的一个词,长到很大变得很厉害懂很多的大哥哥大姐姐才会去上高中。
去了毓灵山脚下的几个宫庙,挨个拜拜了, 掷杯掷出来都是圣杯,出来以后在广场上的石椅子上坐, 互相问对方问了神灵什么问题, 方泽芮故意装神秘, 说说出来就不灵了,丁明犀也没告诉他自己刚才和神明说了什么话, 但提起以前。
丁明犀说:“小时候你爸爸妈妈刚刚要去深圳那年,最开始的时候你特别想跟着一起去。”
“是,那时候小嘛。”方泽芮说。
“我缠着我妈让她带我来掷杯,当然她也不知道我想问什么,我不肯说……除了天上的神明和我自己, 到现在没有别人知道我问了什么。”
方泽芮问:“那你现在是想告诉我吗?”
丁明犀点点头:“我想跟你道歉来着。”
“啊?”方泽芮不明所以。
“对不起。”丁明犀说。
“我那时候希望你不要被叔叔阿姨带走,希望你一直在我身边……神明同意了。”丁明犀垂下眼,接着道,“后来不知道哪一天开始,我想起这件事,总是觉得为什么叔叔阿姨没有早把你接走?好不合理啊,不会真的是因为我小时候无知的祈祷吧。然后我后悔了,后来我有时候陪我妈来拜拜,我会希望你想去哪就去哪。”
方泽芮哭笑不得,丁明犀说是道歉,但他听来却莫名因为这人从小对他的依赖而窃喜,还想说也不至于这么灵吧,刚想开口又怕这样的话语……甚至在这里冒出这种想法也是有点太不敬神明了,又改口:“你也为自己祈祷一下吧!”
“有啊,”丁明犀说,“我这次就是为自己祈祷的。”
但具体许了什么愿,丁明犀也像方泽芮一样怎么都不肯说了。
临近春节,方泽芮的爸妈都回来了,以前的假期方泽芮还会想着亲子相聚不易,会尽量多陪在父母身边,但想到也许接下来一年半都要和他们朝夕相对,他也不想当这个大孝子了。三十晚,两家人一起吃完团年饭,大人们围坐在一起畅谈的时候,他和丁明犀直接从那种热闹的氛围里逃出来。
夜风微冷,方泽芮把外套领口拉到最上,又把丁明犀的外套也拉好。丁明犀问去哪里,方泽芮说都可以,两人没有明确目的地,骑上小摩托开始乱晃。
耳畔时不时传来被裹在风里的炮声,有时夜幕会被缤纷的焰火点亮。
丁明犀一路开,逐渐远离了民居,拐进小山林再钻出来,往更远的海边开去。
方泽芮抱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很大声喊:“怎么越开越偏了,你要把我卖了吗?”
丁明犀反问:“多少钱能买?”
方泽芮:“你有多少钱?”
丁明犀:“刚刚压岁钱应该收了有小几千吧?”
方泽芮说:“钱都给我吧,我是你的了。”
丁明犀隔了一会儿才说:“傻不傻,你是无价之宝,什么买来买去的。”
方泽芮问他:“所以你不要吗?”
因为开得远了,一路上几乎见不着路灯,然而又拐了一个弯以后,可以遥遥看见从海岸线伸出去一道长长的石头栈道,栈道的尽头矗立着一座红色的灯塔,塔顶的灯荧荧亮着。
丁明犀又开了一段,把小白鲨停在一旁。方泽芮也下来了,丁明犀直接拿住了他的手,牵起来,虽然还是找了借口:“这里路不太好走,你牵着我吧。”
方泽芮闷闷地“嗯”了一声。
丁明犀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当然要啊。”
两双交握的手各自都紧了一紧。
“我没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了。”丁明犀又说。
但这之后,两人都没再说别的什么。野风吹着,海潮翻涌,浪花击岸,他们沿着栈道走到灯塔下,本来还想再上去看看的,发现底下围着围栏,告示牌上写着“游客止步”。
“小时候我们还能上去上面捉迷藏,现在都不对外开放了。”丁明犀开始回忆童年,“那次好像是我为了让人找不到,故意跑老远来了这里,本来还在得意自己这次绝对赢了,结果天色越来越暗,根本没人来找我,到了我终于忍不住想回家的时候,又因为外面太黑,我在里面根本不敢动,更别说下去。”
方泽芮也想起来了,笑了笑:“是啊,找到你的时候你都哭傻了。”
“也很神奇,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怎么带大人找到我的……因为这里离我们玩捉迷藏的地方也很远吧。”
“不知道啊,直觉吧?”方泽芮想了想,“那之前我们不是刚看过一本书吗,说什么只要看到灯塔就知道方向,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联想到这句话,就说我们应该去灯塔那里找找。”
因为现在塔上不去,吹了会儿风他们又往回走了,重新坐上摩托车前,两人终于把手松开,换丁明犀给方泽芮整理了领子拢了拢头发。
丁明犀忽然道:“……如果你是宝物的话,我想做装着你的那个盒子,但我现在还只是一个很薄的纸盒,我怕把你装进来会害你掉出去,然后摔伤。”
方泽芮:“嗯?”
丁明犀用动画片里那种很中二的语气道:“我要变强!!”说完又觉得尴尬,瞟向一旁,声音变轻,但并非没有底气,“你一定要等我。”
方泽芮揉了揉眼睛,然后点头。
……
开学前,方泽芮跟着爸妈一起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十七年的小岛,没让任何人知道,连阿公也还在睡着,他们赶在凌晨的雾色里开着车走了。
开学第一天,方泽芮穿着陌生的校服站到陌生班级的讲台上,照旧开朗地自我介绍,才第一节课课间,就有自称是班长的人来问他联系方式,和他搭话。
更名为“青葵实验中学”的小岛学校也分发了新校服,林自立帮没来的同桌领了一套,一脸状况外地问丁明犀方泽芮怎么没来上学,丁明犀有点冷淡地说他转学了,收获一片卧槽。
中午,方泽芮被热情的新同学带到食堂一起吃饭,大家还跟他介绍了学校里有好几个食堂不同窗口,想吃什么都可以,方泽芮不无羡慕地说真好,我们以前的食堂很小,也基本只有那几个菜,我朋友要去广播站广播,播完再去食堂就什么都没得吃了。
丁明犀去广播站放歌,点了一首《未闻花名》的片尾曲,说把这首歌送给高二(2)班的方泽芮同学,祝他一切顺利。
晚上,方泽芮第一次在学校里上晚自习,但才刚开学,老师没讲什么新知识点也没有布置太多作业,方泽芮本来翻了会儿书当作预习,翻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始想丁明犀会不会趁他晚自习的时候偷偷打游戏,把段位打得比他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