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不知道……”陈枣轻声说,“霍总,好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医生说小糯深度昏迷,要割开喉咙气切。我很害怕,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割开喉咙……太可怕了,我不想……”陈枣眼泪越流越凶,“我不想……”
霍珩擦去他脸上的泪,无声地听着。
“我没让医生气切,”陈枣哽咽着道,“她的血氧,她的心跳,一点一点没有了。”
生命检测仪一直在响,好似她离去的脚步声。
如果他决定气切,或许陈糯还能延捱许久,或许一周,或许半个月。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他亲手摘下了小糯的呼吸面罩,他亲眼看着她的生命指数一点点归零。当她的手渐渐冰凉,他终于意识到,他永远失去了妹妹。
同时他也明白,是他做下了杀死小糯的决定。
“你问了她,对么?”霍珩摸了摸他温软的发顶。
陈枣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霍珩说,他应该问问陈糯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从霍珩家离开后,他一个人回到医院。陈糯躺在病床上打止痛药,可是效果不好,她一直皱着眉,满头的汗。他在陈糯身边坐下,心疼地擦干她脸上的汗水,说悄悄话一样问了她。他想,是他自己也惧怕着陈糯的答案,所以声音问得那么低。
陈糯笑着转过头,说:“哥,如果你想要我陪着你,那么再大的痛苦我也愿意忍受。”
灯光里四目相对,她的眼眸光华万千,盈满温暖的笑意。
那一刻,陈枣知道了答案。
从小到大,陈枣因为包子似的脾气,在学校总是挨欺负。有一次被校霸勒索零花钱,陈糯拎着板砖冲出来,把校霸揍得满地找头。明明陈枣才是哥哥,明明陈枣大她三岁,可她那么懂事,那么勇敢,永远站在陈枣的前面。
她知道,陈枣需要她。她的坚持,她的忍耐,只是为了多陪陈枣一刻。她已经保护了陈枣那么久,那么陈枣又怎能如此自私,为了留下她让她忍受那么多痛苦?每天的呻吟,每天靠止痛药都无法缓解的剧痛,她已经忍受得足够久了。
陈枣竭力忍着眼泪,笑着道:“小糯,我不会让你再做手术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让你插管的。”
陈糯望着他,是恬静又安然的眼神。她微笑着,道:“谢谢你,哥。笑着和我说再见,好吗?”
他落着泪,努力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好,我一定会的。”
“小糯走的时候,我说了再见。”陈枣哽咽着说,“可是霍总,我真的做得对吗?”
做得对不对,这本身并不应该由霍珩来评判。
然而从陈枣痛苦而空茫的眼神中,霍珩隐隐猜到,尽管他做下了陈糯想要的决定,却依然背负着放弃治疗让陈糯死去的罪恶感。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答案,而成熟理智的霍珩,无疑深得陈枣的信赖和仰望。似乎只要霍珩施舍给他指导,他就能确认自己的正确性,平复一点心里的创伤。
霍珩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想深入地参与陈枣的人生。在他原本的打算里,他只需要给陈枣很多很多钱,让陈枣自己烂掉就好了。他从没有当陈枣人生导师、心理医生的计划。
“霍总……”陈枣的眼神逐渐流露出恐惧。
他害怕他的决定并不正确。
“你做得对,”霍珩垂下眼眸看他,“不要怀疑,你做得很对。”
陈枣的呼吸渐渐平缓,然而泪依旧在流。只是他不再嚎啕大哭,而是静静落泪。
折腾到凌晨一点才上床,霍珩睡了两个小时,被陈枣的梦话吵醒。
摸了下陈枣的额头,烧退了。又摸了摸陈枣的身体,这家伙发了一身汗,被窝里又湿又粘。麻烦精,霍珩嫌弃地爬起来,把陈枣抱到沙发上,换了一床被子和被单。再把陈枣抱回来,这么折腾陈枣都没醒,霍珩低头看了看他,确定他没有哭到昏迷才继续睡。
早上九点有个月度例行会议,霍珩七点钟醒了,看了看边上的陈枣,发消息跟张助说了下他线上参加,起床做早饭。陈枣还睡着,霍珩摸了摸他,没再发烧,看来已经缓过来了。正好快递打电话来说有文件送到,霍珩开门签收了文件,回书房拆开。
文件袋里只有一封信,寄信人写的是“陈糯”。
霍珩:“……”
鬼送的信么?
难道陈糯死了之后看穿了所有事,发现他在玩弄陈枣,过来找他索命?
拆开信件,入目是陈糯工整的小楷。她的字迹和陈枣的狗爬字截然不同,看着赏心悦目。
“尊敬的霍总: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天国啦。我拜托我同学在我死后寄出这封信,希望你收到之后不会介意。
在家的时候,我哥总是跟我说起你的事,说你救过他很多次,还说你长得超级帅。他很少跟我说外面的人,当他第一千次提起你,我就知道我哥和你不对劲!一开始还担心你是不是跟那些包养情人的有钱人一样,后来你问我要不要去国外看病,我终于放心了,我哥说得没错,你真的很好。
我走了,我哥肯定特别难过。我给你抄一些我哥爱吃的菜式,拜托你多照顾他。还有,我想告诉你一个关于我哥的小秘密。其实我哥不是我爸妈亲生的,是我二姨送给我爸妈的。我小时候偷听我爸妈说过,说我哥不是二姨的孩子,不是我妈家的人。
我怕我哥难过,一直没告诉他。霍总,你能帮我哥找找亲人吗?如果他能找到血亲,或许就不会因为失去我而难过了。
总而言之,以后我哥就交给你了。我会在天上保佑你们身体健康,开开心心。
爱你们的 小糯”
信纸翻到背面,不大点儿的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菜式。红豆莲子栗子粥、银耳桂花羹、蜜汁烤翅、酒酿小圆子……
陈枣是饭桶么,喜欢这么多吃的?
霍珩又看了一遍信,心中升起淡淡的荒谬之感。陈糯和她哥哥一样愚蠢,居然委托他来寻找陈枣的血亲。陈枣总是说他妹妹聪明,依霍珩看,并没有聪明到哪里去。这兄妹俩像没有脑子的金鱼,卑小、愚笨,却又相濡以沫。
霍珩找出打火机,想要把信烧了,火苗即将烧上信件纸角的时候,他眉头轻轻一皱,又将信移开,收进了保险柜。
陈枣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着寸缕,躺在霍珩的床上。他惊讶了一瞬,翻身坐起。脑袋一阵发昏,差点又倒了回去。他捂着头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小糯在病床上过世,他伤心欲绝,淋着雨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从医院走到了霍珩家。
他那时本不想打扰霍珩,只是走累了,在霍珩家的台阶下歇一会儿。不曾想,霍珩就打开了门。
霍总是个心软的好人,竟又收留了他。他爬起身寻找自己的衣服,没找着,只好寻了件霍珩的黑色长袖穿起来。霍珩衣服大,穿在他身上是oversize的风格,下摆遮住屁股。他找不到自己的内裤了,又不敢穿霍珩的,只好就穿着霍珩的一件单衣走出房间。
霍珩在餐桌上一边办公一边吃早饭,又是三明治和牛奶,他每天的早饭都一模一样。
陈枣很惭愧地站在他边上,小声道:“对不起,打扰你了。”
霍珩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定了几秒钟。他穿了件空空荡荡的黑长袖,两条直而白的腿光溜溜露在外面,像色情电影里的主角。
“为什么这么穿?”霍珩嗓音听不出情绪。
刚醒来就勾引他么?
“我、我衣服不知道去哪儿了。”陈枣拽了下下摆,有点尴尬。
他看了看桌上,霍珩没给他准备三明治。想来也是,上次他们闹得那么不愉快,霍珩收留他睡一夜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早餐什么的,肯定没有他的份儿。他肚子虽然很饿,却也不敢说话,默默走开。
霍珩蹙了眉,拽住他后衣摆。
衣服一拉,他小半截白屁股露出来。陈枣连忙捂住屁股,回过身来问:“干、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