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29)

2026-01-12

  “吃早饭。”霍珩绷着脸道。

  陈枣愣了下,“啊?”

  霍珩偏了偏头,“你的在电饭煲里。”

  陈枣进了厨房,看见电饭煲里有热腾腾的红豆莲子栗子粥。他拿出碗筷,把红豆莲子栗子粥盛出来,顿时眼睛也有点热了。

  以前爸妈还活着的时候,总是做甜丝丝的红豆莲子栗子粥给陈糯,说补气血,对身体好。陈枣沾陈糯的光,也能分到一碗。爸妈不允许他们吃零食,红豆莲子栗子粥是陈枣能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甜食,他又爱吃甜,每天最喜欢的时间就是早上。

  霍珩高度自律,早饭永远是肉蛋奶,从来不吃这种甜腻的东西。很显然,红豆莲子栗子粥是霍珩特地给陈枣做的。陈枣一边吃一边哭,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怎么又哭了?”霍珩看得心烦。

  “霍总,”陈枣抽噎着说,“我想回来上班。”

  霍珩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虽是笑,黑沉沉的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如果不同意他回来,这家伙是不是就会哭死在这里?

  “可以吗?”陈枣小心翼翼问。

  “不可以。”

  陈枣嘴巴一瘪,果然嚎啕大哭。

 

 

第21章 

  霍珩无视大哭的陈枣,平心静气吃完早饭,把电脑收进电脑包,手上搭着薄外套,出门上班了。偌大一个房子,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陈枣。

  陈枣知道自己不该留在这儿,喝碗粥就要走。他擦干净眼泪,慢吞吞喝完栗子粥,每一口都细细品尝,毕竟这是霍总第一次做粥给他吃,他舍不得一下子喝完。等最后喝完了,他又用一分钟虔诚地回味了一下,才去洗碗。

  收拾停当,陈枣找到了自己趴在烘干机里的衣服,穿好衣服出门,倒了三趟地铁去殡仪馆。家里的亲戚陆陆续续都到了,陈糯睡在狭窄的棺木里,面容安详,犹带微笑。陈枣站在边上静静地看她,舅舅小姑和小姨走上前,轻轻拍他的肩膀。

  小姨道:“小枣,坚强一点,安心让小糯去吧。”

  每个人都要陈枣坚强,可没人告诉陈枣,到底要怎样才能坚强。从小到大,他和小糯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偷吃巧克力,他还没有学会一个人生活。

  陈枣弯下腰,把陈糯挂在脖颈上的平安符取下来。这是陈枣专门去普陀寺求的平安符,背面绣着陈糯的名字,那时陈枣跪在蒲团上,虔诚祈求菩萨保佑陈糯健健康康。可惜菩萨太高太远,听不见渺小的陈枣所许下的渺小心愿。

  陈枣把平安符挂在自己脖子上,从今往后,这枚平安符会陪着他,就像以前陈糯陪在他身边一样。

  告别仪式结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通知陈枣过几天来领陈糯的骨灰,大舅他们陪陈枣回了家。陈枣泡茶给他们喝,看他们挤在狭窄的沙发上,尴尬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就知道他们肯定有事要说。

  “舅,有事你们就说吧。”陈枣轻声道,“是还债的事吗?我会尽快凑钱还上的。”

  大舅摆摆手,道:“小枣啊,确实是有件事要跟你讲一下。”

  他顿了顿,使了个眼色给小姨。

  小姨扯了一抹笑出来,道:“是这样,小枣,你可能不知道,你不是咱们家的人。”

  陈枣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是说我不是爸妈亲生的吗,我知道,我是二姨过继给我爸妈的……”

  “你不仅不是你爸妈生的,”舅舅打断他,“你也不是你二姨生的,你是你二姨从路边捡回来的。”

  “捡回来的?”陈枣呆住了。

  “是啊,当初你二姨看你在路边哭,怪可怜的,就把你捡回来了。要不是她捡你,你恐怕就没命了呀。”

  小姑拿眼斜小姨和大舅,哼笑了一声。明明就是拐来的,这两人怕陈枣记恨他们,故意说是捡来的。小姑听不下去了,说有事,拎着包就走了。

  大舅暗骂这小妮子年轻,不懂事,也不管她,等她走了,接着道:“小枣,现在你知道了吧,你不是咱家的人呐。你看,小糯爸妈走得早,留了这么一套房子给小糯,现在小糯也走了,你又不是咱家亲生的,这房子是肯定不能留给你的呀。这样,你欠的那些债陆陆续续还了一半了,现在只差剩下一半还有利息,你也不用继续还了,这房子就算抵给我了,怎么样?”

  “你大舅也是没办法了,”小姨劝道,“你舅家生意不如从前,你表弟是个不省心的,说什么自主创业,结果在外面欠了两百多万。小枣,你帮帮你舅吧。”

  大舅别过脸,叹了口气。

  说了这么多,原来是惦记这套房子。陈枣抿着嘴,脸色发白。

  这套房老房子虽然不大,里里外外六十多平,却也能卖到四五十万。当初小糯生病,陈枣想把房子卖了,小糯怎么也不肯。因为这房子里全是爸妈的痕迹,是小糯的念想。陈枣瞒着小糯,把房子抵给了尹小姐,后来霍总聘他工作,他才攒下薪水把房产证赎回来。

  欠大舅的钱陈枣是一定会还的,连本带利,一分都不会少。小糯病重也不愿卖的房子,他又怎会卖出去?要是小糯在天之灵知道他把房子卖了,将来他下去,怎么有脸见小糯?

  陈枣攥着拳,一字一句道:“不行!”

  大舅瞪大眼,拍案而起,“陈枣,你不要忘恩负义。要不是我们,你早就上街讨饭去了。”

  陈枣万万没想到,小时候会抱着他喂他吃糖的舅舅图穷匕见,会面目全非到这种地步。

  小姨出来打圆场,“都坐下来,坐下来。哎呀咱们是一家人,有必要闹得这么难看么?小枣,小姨再给你加五万,好不好?”

  “不行。”陈枣用力说道。

  大舅涨红了脸,道:“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儿住不下去?陈枣,你根本就不姓陈,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霸占我姐的房子。你出去,现在就出去!”

  他人高马大,又满身横肉,对陈枣推推搡搡,陈枣单薄如纸,根本防不住他,摔了个趔趄。

  “小枣啊,没必要闹成这样,”小姨把他拉起来,“听姨的话……”

  陈枣甩脱她的手,转身进厨房,拿了把水果刀出来。

  大舅和小姨吓了一跳,大舅梗着脖子说道:“怎么的,你还敢杀人?有本事你往这儿砍,有本事来啊。”

  大舅指着自己的脖子,硬往前面凑,小姨硬拉着他,急得大喊大叫。

  陈枣绷着脸,什么也没说,举起左手,往手腕上割了一道。顿时鲜血横流,他洁白的衣袖红了一大片。大舅和小姨都被吓到了,也不敢往前凑了。陈枣脸色越发苍白,丧事里的纸人似的,一戳就会破。可他绷着脸,表现出视死如归的决心,又仿佛坚不可摧。

  他高举左手,逼近大舅舅和小姨,道:“你们再不走,我就死这儿。我让这套房子租不出去,也卖不出去!”

  “你……你行,你狠!”舅舅指着他,骂骂咧咧,“欠我的那十五万和利息别忘记还!”

  说罢,他拉着小姨掉头走了。陈枣拎着水果刀走出门,看他们下了楼才罢休。关上门,上好锁,疼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陈枣几乎要晕厥过去。

  人心太复杂,以往和和气气的人,转头就跟你翻脸。人会死,人会变,所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陈枣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他找出纱布包扎手腕,折腾一天,竟然一点都不饿,他坐在窗边看夕阳西下,晚霞犹如火焰,摧枯拉朽地燃烧一切。

  家里安静极了,听不见半点声音。以前这个时候,陈糯总是在看电视,看她最喜欢的综艺节目。陈枣把电视打开,调到那台综艺。客厅被电视里的笑声填满,陈枣的心里却依旧空空荡荡。陈枣觉得自己好像被删除了一部分,他感受不到自己了。

  坐到晚上,他独自上床,睁着眼,睡不着。翻了个身,压到手腕,钻心刺骨的疼。他起身看楼下,单元门外徘徊着两个黄毛,是舅舅店里的伙计。陈枣看了看天色,颤抖着穿外套,藏了一根擀面杖在袖子里,心惊胆战地去公交站台,坐公交车到医院给手腕上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