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44)

2026-01-12

  肯定是霍珩进了什么谗言,陈枣揣测。

  霍汝能道:“先让医生取一下你的唾液样本,我们做一下亲子鉴定吧。”

  医生取完样本,带着仪器回了医院。别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陈枣,霍汝能说结果很快就能出,让陈枣等着,然后搀着秦婉茹,上楼休息了。

  霍汝能的态度很疏离,陈枣有些失望,又转而想,结果还没出来,霍汝能怕他是骗子,这样的态度很正常。或许这十几年来,霍家已经遭遇了无数骗子,经历了许多从欣喜到失望的过程。

  阿姨给陈枣倒了果汁,喝完第三杯,霍汝能下楼来了。

  他在陈枣面前坐下,双手合握放在膝上,目光沉沉地问:“你和霍珩怎么认识的?”

  “有一次,我在金……金棠花,”陈枣看见霍汝能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下意识低了许多,“霍总突然来找我,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刚好我不小心惹到了李家的人,霍总救了我,就认识了。”

  霍汝能深吸一口气,又问:“你在金棠花待了多久?”

  “半、半个月。”

  “跟着霍珩多久了?”

  陈枣低下头,说:“断断续续,一年左右。”

  霍汝能脸色一变,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在地上,恨声道:“那个小兔崽子,肯定是故意的。养他这么多年,还不如养一条狗!真是冤孽,他是成心要把我气死!”

  陈枣望着地上的碎片,不敢说话。

  又见霍汝能从文件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按在茶几上递给陈枣。

  “这是什么?”陈枣很疑惑。

  “签了这份协议,我会赠予你三千万,条件是你不能对外透露你是我的亲生儿子。”霍汝能沉声道,“而且要离开霍珩。”

  “什、什么意思?”陈枣呆住了,脑子好半天转不过来。

  听霍汝能的话头,亲子鉴定的结果应该已经出来了,他已经确认了陈枣的身份。可为什么,他还是要陈枣签这份协议?

  霍汝能叹了口气,道:“孩子,是我对不起你。你小的时候,没看住你,让你被拐走。听霍珩那个小王八蛋说,你这些年受了不少苦,收养你的人对你也不好。这三千万,就算对你的补偿吧。以后你也能常回来看看,缺什么少什么,都跟我说。”

  “那为什么……”

  “只是,你也知道你自己干了些什么。”霍汝能深蹙着眉,道,“你在金棠花混了半个月,金棠花是什么地方,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霍汝能的亲生儿子在那种地方干不三不四的事,至于霍珩,那个小王八蛋我会收拾他,你以后别和他来往了。”

  陈枣愣在当场,心里头结了冰似的,一点一点地死掉。

  原来霍珩说,他得不到他想要的,是这个意思。

  霍珩比他了解霍汝能的秉性,早已料到这个结局,所以才放任陈枣来到这里。

  从陈枣进门开始,霍汝能始终没有叫他一声儿子,也始终没有允许他叫他爸爸。霍汝能看不起他这个人,更害怕他会玷污自己的名誉。显然,在霍汝能心里,他不如根本没有找到这个儿子。

  忍了许久的泪,终于落了下来。陈枣低着头,泪珠一滴一滴掉在协议上,浸湿了上面的黑色字体。

  “孩子,签了吧。”秦婉茹搭上他的肩膀,温声道,“对你对霍家都好。”

  坚强,陈枣。

  不要让他们看不起,陈枣。

  别再哭了,陈枣。

  陈枣擦干眼泪,把协议递还给霍汝能。

  霍汝能似乎早有预料,问道:“对金额不满意么?要多少,你开个价吧。”

  “不需要,”陈枣深吸一口气,用缓慢而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就当今天没来过这里,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我是你的儿子。我叫陈枣,从以前到现在,我都叫这个名字。对了,我想问,我妈妈在哪儿?”

  “宁瑜在你走丢不久后就出国了。”

  没关系,陈枣心里升起希望,他可以去国外找她。

  霍汝能接着道:“三年前得了癌症,病逝了。”

  什么?

  陈枣怔住了,心里的希望犹如花瓣,片片凋零。妈妈死了,爸爸嫌弃他,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家人。

  陈枣心里觉得荒谬极了,怎么会有人的人生是他这样的?他认为是他生母的人,是拐走他的罪犯。他叫爸爸妈妈叫了十几年的陈父陈母,是罪犯的帮凶。他真心喜欢的男人,是玩弄他的骗子。

  好可笑,好可笑。

  “孩子,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霍汝能和蔼地询问。

  “是有一句话想同你说。”陈枣吸了吸鼻子,道。

  霍汝能点点头,“你说。”

  陈枣站起身,用力说道:“你不配做我的父亲!”

  “你……你……”霍汝能指着他,怔愣地说不出话来。

  说完,陈枣转身离开。后头响起碗碟碎在地上的劈里啪啦声,还有霍汝能的怒吼:“孽障,都是孽障!”

  陈枣无暇去听了,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湾城的秋日,永远是萧瑟的雨。霍家的住家阿姨可怜他,急急忙忙递来一把雨伞,陈枣没接,步入了雨中。

  来之前,陈枣有想过,等他回到霍家,他要霍珩跪在他面前反思自己犯下的所有错,包括欺骗陈枣,检查陈枣有没有吸毒,删掉陈枣薇薇姐和尹若盈的联系方式,规定陈枣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等种种错误。

  然后他会抛弃霍珩,和别的比霍珩更优秀更温柔更善良更高更英俊的男人结婚。陈枣结婚那天,他要霍珩坐在主桌。

  其实想这么多报复的手段,无非是想看霍珩脸上追悔莫及的表情。他白日做梦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让霍珩悔不当初,可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即使找到了生父,他依旧孑然一身。

  雨越下越大,陈枣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对了,他应该先出小区。然而这该死的富人区,他光走到最近的出口就走了四十分钟。他在这里出生,却与这里格格不入。他想,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可这世界那么大,又有哪里属于他呢?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缓缓跟上来,车窗降下,霍珩那张英俊冷酷的脸庞出现。

  “上车。”

  陈枣置若罔闻。

  “陈枣,你想感冒是吗?”

  “跟你没有关系。”陈枣说。

  “我早就跟你说过,找霍汝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霍珩语调冰冷。

  当初在公司,霍汝能撞见陈枣时,霍珩便隐隐意识到即使霍汝能知道陈枣的身份,也不会选择认他回家。而今天,毫无疑问,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与其拥有霍汝能这么一个冷血无情的父亲,不如没有。即便如此,陈枣也不用担心自己今后的人生,因为霍珩会继承霍汝能的一切,包括他弃如敝履的儿子。

  霍珩命令道:“现在,立刻上车。”

  陈枣仰起头,雨点砸在脸上,好像直直流进了心里。他忍不住想,在霍珩眼中,他是不是就像一只猴子,智商低下,蠢笨无能,需要他手把手教,才能勉强模仿人的举动?

  “是啊,你最厉害了。”

  陈枣脑子嗡嗡作响,他想他不能让霍珩小瞧,即使败得彻底,他也要很有骨气。

  他调动身体里所有的攻击性,大声道:“我跟谁来往要你同意,我几点回家要听你的规定。为什么你总在教我怎么做,你这么会教为什么不去考教师资格证?霍珩,霍汝能不是我爸爸,你才是我爸爸吧。一张嘴就是爹味,你早上没刷牙吗?”

  万籁俱寂,霍珩坐在车里,隔着雨幕和陈枣对视。

  霍珩气得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却仍是保持着冷静。

  他问道:“陈枣,你疯了么?”

  看,他就是这样,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冷静姿态俯视所有人。陈枣难过到爆炸,他也不想发疯,他也不想丢掉体面,可他在霍珩面前似乎从来没有体面,他说的话霍珩也听不到,他的情绪霍珩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