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电子手表的手电筒,悄悄摸进去,在霍汝能的人体工学椅上摸来摸去,捻出了几根粗硬的头发。他怕这几根头发上没有活细胞,又在桌上椅上翻找了个遍,把能找到的头发都收集了起来。
数了一下,统共十多根,他把头发用卫生纸包起来,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抬起手腕看手表,十二点。
霍珩还没找过来,他还有时间。他招了一辆出租车,进车便道:“去最近的私立医院。”
出租车开了半个小时,把他送到一家私立医院。私立医院不像公立的,给钱就能办事。陈枣给司机付了现金,进了医院,递交自己和霍汝能椅子上找到的样本做亲子鉴定。
医院检查了一下头发,陈枣还算幸运,找到的头发里有零星几根能用,说一到三个工作日出结果,陈枣用钱猛砸,医院松了口,把值班医生薅出被窝做实验,说半天就能出结果。陈枣哪也没去,枯坐在医院里等。
清晨,远天光芒熹微,天穹变成蟹壳青的颜色,世界正在醒过来。陈枣坐在窗边,看天光大亮,车流在主干道上汇聚,犹如一去不回的奔潮。另一头,霍珩到处找他,派了几个人砸开张助家的门。张助从睡梦中苏醒,一睁眼就看见几个西装男站在他床边,大眼瞪小眼。
问张助也没结果,张助说昨晚喝醉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霍珩调出了医院的监控,发现了陈枣鬼鬼祟祟地进了他二姨病房。
自此之后,陈枣再没有出现。
大家把病房里搜了一遍,连花瓶里都不放过,没找到陈枣。一个人不可能在病房里蒸发,公安局一上班,霍珩找了人脉,报了人口失踪,调动了公安局的天眼。
终于,霍珩在出租车的车载监控里发现了陈枣的去向。
老孙把迈巴赫开到医院门口,霍珩面沉如水地从医院出来,打开车门让老孙下车,自己坐上驾驶位。踩上油门,引擎猛兽般怒吼,推背力把他摁在座椅上。他一打方向盘,黑色的轿车如利刃一般切入车流,晨光里的车灯狰狞如炬。
与此同时,陈枣拿到了报告单。
心脏怦怦急跳,他慢慢翻开报告单,仿佛打开了一个末日的预兆。
终于,一行黑字出现在他眼前
鉴定意见: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A13245360号检材所属个体和A14235436号检材所属个体符合亲生关系。
这一瞬间,陈枣听见自己的心在崩塌。
为什么霍珩不让他见二姨?为什么张助说霍珩不可信?
一切的一切,此刻都有了答案。
显然,亲子鉴定表明,陈枣是霍汝能的亲生儿子。
第30章
陈枣时常想,是不是只要他吃九十九份苦,就能换到一份甜?
为此,他可以明明听见爸妈要丢掉他,早上起床的时候也假装不知道,站在凳子上给全家做早饭,努力表现成乖宝宝,企望陈父陈母回心转意。
为此,他可以一天之内做三份工作,赚到的钱全部交给医院,自己坐在路边啃方便面。
为此,他可以在床上卖力讨霍珩欢心,戴上霍珩送给他的戒指,欺骗自己霍珩很好很好。
现在,老天告诉他它开了个玩笑,他吃了九十九份苦换到的甜,是假的,是骗人的。他以为霍珩是他的救世主,到头来,原来霍珩才是踩着他的头,不让他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好好笑啊,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了。
陈枣想,他真是个笑话。
低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抬头,陈枣也知道是谁来了。陈枣熟悉他的一切,熟悉他身上干净的味道,熟悉他高挑颀长的身体,也熟悉他脚步的频率。一道阴影打过来,陈枣没有抬头,自顾自摘了手上的戒指。
不知道是不是金属天生寒凉,陈枣的体温不足以烘暖它,这戒指戴了三天还是冷冰冰的。
大概因为送他戒指的人心冷吧,陈枣以为他关照自己,爱护自己,原来他是把他当成笑话来耍弄。当霍珩听见自己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心里是不是在嘲笑陈枣愚不可及?陈枣居然还梦想着和他在一起,做甜蜜的情侣,最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太蠢了,蠢到无法原谅。
陈枣走到窗边,在来人沉沉的目光中,把戒指丢了出去。
尔后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熟悉的黑色眼眸。霍珩的眼眸永远是这样,仿佛卧了一冬的雪。
“为什么要骗我?”陈枣轻声问。
话说出口,陈枣才觉得没有意义。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他在霍珩眼里,和玩具没有区别。玩弄一个玩具,需要理由吗?
陈枣声音喑哑,“为了看我笑话吗?”
他一连串地发问,霍珩眉心紧蹙,沉默不语。
最初,是要陈枣习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要陈枣在他的供养中堕落。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好像一切都变了味。他开始担忧陈枣被尹若盈带坏,被他金棠花的那帮狐朋狗友坑害,他让陈枣进入霍氏,手把手教他办展会,让他在工作中成长。
他仅仅用一晚上的时间查明了一切,是因为张助的疏忽,也是因为霍珩教他工作不能拖沓,告诉他机会稍纵即逝,要牢牢把握。他学东西向来很快,不仅在工作中,也在工作之外。
为什么会改变?霍珩也不知道。事情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他甚至没有察觉。
可现在,梦幻泡影被戳破,陈枣看见了最丑陋的真实。霍珩的心突然慌了一拍。
他没有回答,陈枣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道:“霍总,游戏结束了,你玩了我这么久,该放我走了吧?”
陈枣转身要走,却被霍珩拉住胳膊。
“陈枣,找霍汝能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陈枣静静地想,一向运筹帷幄的霍珩也会有害怕的东西么?他会害怕陈枣夺走他的一切么?
“霍总,你会灭我的口么?”陈枣仰头问。
霍珩眉心一蹙,“你在说什么东西?”
“那就松手。”陈枣说。
他第一次用这么冷酷的口吻对霍珩说话,冷酷得都不像陈枣了,霍珩明显怔了一下。
霍珩黑色的眼眸里涌起森森寒意,他低头盯着陈枣,而陈枣不知畏惧地与他对视。目光相接处,仿佛有粲然的烽火。
半晌之后,霍珩眼中浮起讥诮的嘲意。陈枣忍不住愤怒,为什么到这种时候霍珩依然如此高高在上,好像他陈枣才是不知好歹的小人。他眼睛变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又要哭么?”霍珩抬手抚上他的眼眸。
陈枣把他的手拍走,竭力忍着泪水。他发誓,他再也不会在霍珩面前流泪。
霍珩并不在意他的冒犯,低头拿出手机,“你去找霍汝能,他不会见你。既然你这么想见他,那么我帮你一把。”
他打了个电话给霍汝能,告诉他他的亲生儿子找回来了。电话那头,霍汝能的声音欣喜若狂,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陈枣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心里酸胀无比。
霍珩挂了电话,对陈枣说:“他在露华金庭等你,去找他吧。”
他会这么好心么?陈枣直觉觉得里面有什么阴谋。
霍珩会不会派人埋伏在半路上,把他杀掉?
又或者,霍珩会派别人去假扮霍家的亲生儿子,让霍汝能视他为骗子?
陈枣用他贫瘠的大脑想了无数种霍珩搞鬼的可能性,竭力挺着脊背,用一种他自以为是的高傲姿态背对着霍珩离开,走出了医院。离开医院前,他回望了一下后方。霍珩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垂眸望着他。
别人看霍珩都觉得他是人中龙凤,只有陈枣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落地窗前的男人无动于衷,陈枣掉回头,不再看他一眼。
陈枣打了一辆车,直奔露华金庭。
陈枣预想到的无数种霍珩搞鬼的可能都没有发生,准备好的应对方法也没有用上。他畅通无阻地进了霍家别墅的家门,看见沙发上的霍汝能和他年轻的妻子秦婉茹。除了他俩,另一边的沙发还坐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霍汝能看见陈枣,松垮的脸皮抽了抽,没有半分陈枣预想中的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