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64)

2026-01-12

  “真的么?”陈枣有些发愣。

  “我给你看看,或许你有印象!”

  Austin在他脏乱无序的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箱子。箱子上了锁,他打不开,找来个锤子敲开。好不容易打开,里面放着几件褪了色的小袄和小裤,蓝的绿的,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陈枣摸了摸小袄,三岁时候的事儿,太久了,他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这真的是他的衣服么?所以宁瑜从来没有放弃他,对不对?她尽力了,没找到他并不是她的错,那时候所有人都往人贩子的方向使劲儿,谁又能想到是保姆把他偷走了呢?她和他一样是受害者,错的是保姆,不是她。

  陈枣把衣裳拿出来,一件一件抚摸。衣裳虽然旧了,保存得却很好,并不显脏。忽然,他摸到一件蓝袄的衣兜里有东西,小心翼翼掏出来,竟是一封信件。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说寄给谁,他疑惑地看Austin,Austin也是一头雾水。

  “我能拆开看吗?”陈枣小声问。

  “拆吧拆吧。”Austin很爽朗。

  陈枣把信封打开,取出里头的信件。摊开放在台灯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

  Austin说:“我汉字读写很差,上面写的什么?”

  陈枣念给他听:

  “亲爱的小洺,我是你的妈妈。十五年过去了,你已经十八岁了。今天是你成年的日子,医生说我时日无多,我忍不住想要写一封信给你,尽管或许你永远也看不到妈妈的信。

  妈妈时常想,我的小洺过得好吗?爱吃什么菜?有没有在上学?有没有新衣服新鞋子穿?有没有好心人替妈妈照顾你?夜深的时候,你会想念妈妈吗?还是你早已不记得我了?最好不要记得我,因为我是不称职的妈妈。我宁愿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不要因为我而难过。

  亲爱的小洺,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呢?多高了,是胖还是痩呢?妈妈不知道你有没有获得教育的机会,或许你早早进入社会参加了工作。小洺,不管你长什么样子,不管你在做什么,从事什么职业,妈妈永远爱你。

  妈妈捐了很多钱给偏远山区的孩子,妈妈希望这些钱有一天能用到你身上,即便不能,也希望可以多积攒一些功德,让老天把福报降给你。即使你误入了歧途,妈妈也要祈求老天,让妈妈替你承担报应。

  小洺,我亲爱的小洺,妈妈多希望你健康快乐,幸福美满。每当病中眺望窗外的光景,便想起在世界另外一端的你。妈妈后悔一时生气,和霍汝能吵架,离开国内,和你遥隔千山万水。妈妈这一生在痛苦中度过,有时会想老天不公,有时又想倘若我受很多苦,是不是能换你幸福快乐?

  再过一段时日,我们就要阴阳两隔。死亡不是终点,只是上天暂停了我的时间。当妈妈脱离肉体的阻碍,就能在冥冥中与你团圆。

  小洺,妈妈会永远在天上眺望你,保佑你平安。

  爱你的 妈妈”

  念到最后,陈枣的眼泪止不住地落。满腔的悲伤都化为泪水,夺眶而出。他把信按在胸前,仿佛能感受到妈妈温暖的体温。本来因为霍汝能,陈枣并不喜欢霍洺这个名字,可因为妈妈叫他小洺,他忽然觉得,他天生就该叫这个名字。

  Austin看他哭,也不自觉掉眼泪。他递来纸巾,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她,告诉她,你回来了。”

  Austin父子把陈枣和霍珩带到宁瑜墓前,陈枣将一束鲜花放下,轻轻抚摸她的墓碑。墓碑上留着宁瑜的相片,温和,慈祥,带着一股书卷气。光阴停滞在她温润的眼眸里,她安静地凝视所有来看她的人。

  陈枣想,原来这就是他的妈妈,多么好的一个人,或许他身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遗传自他的母亲。

  真好啊,妈妈还爱着他。

  他单膝跪下,把脸庞贴在冰冷的墓碑上,又喜悦又悲伤。

  他找到了妈妈,也失去了妈妈。

  妈妈,你在天上看着我吗?妈妈,你能听到我对你说话吗?

  陈枣在心里轻轻说,妈妈,我也爱你啊。

 

 

第44章 

  Austin父子和霍珩走远,留陈枣和妈妈单独相处。

  “谢谢你们。”霍珩低声道。

  这父子除了太邋遢,别的都挺好。霍珩听说Austin最近在申请大学,原本想帮他弄一封推荐信,被他和他爸爸拒绝了。

  “不用谢,”Austin说,“我们应该谢谢你带他来找我们,他是妈妈的孩子,是我的哥哥,谢谢你让我们团聚。”

  团聚。霍珩低低重复这个词,目光渐渐淡漠下来。

  “以后你还会带他来美国吗?”Austin眼睛亮亮地问。

  霍珩没有直接回答,只道:“看机会吧。”

  Keen盛情邀请他和陈枣留下来一块儿吃晚饭,他不想留,奈何陈枣想。陈枣死皮赖脸地命令他,他只得点头同意。Keen和霍珩负责做完饭,Austin拉着陈枣在房间里说话。

  Austin找出宁瑜的首饰盒,摆在陈枣面前,让陈枣挑着带走。看得出来,宁瑜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她的首饰不落俗套,大多富有艺术感,非常独特。

  陈枣挑了一串花瓣项链,Austin说他太拘谨,把一半的耳环和戒指装在盒子里,给他打包。首饰盒最底下是串佛珠,据Austin说,是宁瑜专门请方丈开过光的。Austin拽过陈枣的手,想给他戴上,谁料撸起袖子,他看见了陈枣腕上的伤疤。

  陈枣连忙背起手,支支吾吾地说:“那是……不小心弄到的。”

  Austin呆呆看了他几秒,不由分说拽过他那只手,将佛珠小心翼翼套在他腕子上,刚好遮住了丑陋的伤疤。

  “哥,我可以这么叫你吗?”Austin问。

  “当然可以。”陈枣用力点头。

  “我想妈妈求来这串佛珠的时候,许下的愿望就是希望你健康平安。”Austin说,“戴上了妈妈的佛珠,要听妈妈的话哦。”

  陈枣眼眶热热的,抚摸着腕上的佛珠,似乎能想象到宁瑜摩挲它的场景。

  他沙哑地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Keen和霍珩的漂亮饭做好了,四人入席,三人聊得火热,只有霍珩安安静静切牛排。

  陈枣一开始吃得很斯文,后来越吃越上头,被Austin父子带着用刀叉当话筒唱起了歌。Austin父子伴奏,在旁边给他和声。霍珩忍着他们的魔音贯耳,直到楼下的邻居过来砸门让他们安静。

  分别之时,陈枣和Austin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要经常联系。

  Austin抱着他不撒手,眼泪汪汪地说:“等我去中国看你!”

  霍珩把Austin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拉着陈枣和他们道别。

  陈枣哭道:“一定要发信息给我哦,我会翻墙的!”

  Austin叫道:“一定。”

  陈枣一步三回头,霍珩黑着脸扭过陈枣的头,拽着他离开了Austin父子的视线范围。才走几步路,陈枣就蹲着不肯走了。

  “我走不动了。”陈枣哼哼唧唧,“我好累。”

  霍珩无法理解,“你干什么了就累?”

  陈枣忍不住生气,今天跟着他到处拉投资,走了起码有两万步,本来就累得够呛,现在陈枣还吃撑了,怎么不能累一下?陈枣垮起脸,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就累就累就累!”

  霍珩根本不理他,转身就走。

  陈枣急了,连忙跟上来,拉住霍珩的衣服,生怕他把自己落下。后来陈枣越走越沉,最后几乎整个人扒在霍珩背后。要不是霍珩平常健身,一定会被陈枣拽倒在地。

  唉,算了,霍珩蹲下身,让陈枣上他的背。

  陈枣居然还不情愿了起来,噘着嘴嘟囔:“我才不要和你亲密接触。”

  霍珩额头突突跳,忍着气道:“你把我当成马骑,这是在羞辱我。”

  这话有理,陈枣被说服了,爬上他的背。

  霓虹灯下,霍珩背着陈枣走在陌生的异国他乡。行人如织,从他们身旁穿流而过。陈枣还在哼席上唱的歌,叽哩哇啦,难听至极。即使离开了那个公寓,陈枣的心依旧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