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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中许多零碎声音撕扯交缠,逐渐裹成飓风,轰隆隆肆虐过境。他的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可是姑姑,有能被利用的价值不是很好吗?”
寇真像是感到很荒谬:“什么?!”
寇纵尘伸出右手,细密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他凝视道道血痕,眼中竟弥散着温柔:“有价值就好,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有用就总能再活一活。”
又是个该死的疯子,也对,他们家向来盛产疯子,寇真怒极反笑,把袖口朝上翻折,朝他指了指:“行。寇纵尘,你好好活,过几天扫墓我会亲口把你这股志气转达给闻琬的。”说完,她转身就走。
从巷弄离开时,一直没敢插话的程曜哆哆嗦嗦提了三罐白啤酒递给寇纵尘,他作为小小一个助理,很多事想问又不敢问,寇纵尘接过酒,也没说话。
车轮迅捷轻盈,乘夜色驶入兰港的至高建筑——赫鸣大厦。
当年寇赫庄凭医药起家,在市中心建起这座82层的攀天高楼,并在75层修了一圈外接玻璃栈道。天气晴好无风时,栈道对外开放,市民与游客可以系安全绳踏上栈道进行观光。
这条栈道是寇赫庄送给自己的和后代的礼物。他曾经期许过每个子孙都能立于云巅,俯瞰一路走来的艰辛,展望兰港的未来。但长子骤逝,次子执家,小女儿远渡重洋求学数年,他亲手打造的商业帝国如同这被废弃的空中栈道一般,空有身价,却再难复刻当年的景。
没想,无人问津的75层成了寇纵尘这个家族边缘人的秘密基地。
不过他很喜欢。
无雨无人,他从容落座。双腿摇动晚风,裤管兜满夜的凉味。
寇纵尘坐了一会儿,摸过手边的铝罐,单手抠开,仰头喝了一大口。白啤酒特殊的香气冲入鼻腔,他眯起眼睛,呼出肺叶里的浑浊。
这一刻他又是闻尘了。
苏昳红白相间的脚背,发尾的弧度,以及偶尔溢出眼睑的一丝红或一点光,连浑圆的指肚都不可控地浮现在他眼前,层层叠叠。
也许这很无耻,但寇纵尘痴迷于由此产的体热,唯有它能对抗世间寒凉。
隐忍,蛰伏,压抑…没人比他更清楚什么叫徐徐图之,可他苦了太久,也会迫不及待地享用偷来的这一点甜。
夜更深了,风声渐渐喧嚣,他眯着眼一口气喝完了三罐啤酒。月亮仿佛被风吹过来了些,伸出手就摸得到。
但他没有去摸。
把苏昳给的酒喝完,已经是今天足额的放纵。
第7章 *我可以追求你吗
苏昳抱着小腿窝在电竞椅里已经几个小时,腰和腿早已僵麻,但只要展开身体他就莫名觉得凉飕飕。
他从来不是一个将事情翻来覆去思忖的人,但今天这件事太诡异了,他的思绪从捡到小河的胸牌就开始啸叫与奔逸,并几度陷入交错织缠的藤蔓,挣不开,又顺不过去,堵得他后脑处的筋脉疼。
他当时果断给小河拨去了电话,意外的是,小河马上就接了,他刚问一句小河也马上就“招认”了,如何被找到和被说服,如何出借工作服和胸牌,如何提供信息让他代替自己上门,一五一十说得简洁又清楚。
苏昳暴跳如雷,却没质疑暴露自己隐私的事,反而问他是不是疯了,假如被公司发现他不只会被开除甚至还会惹上官司。闻尘到底是什么人,他知道吗,就甘愿冒这么大风险,是吃了迷魂汤还是色令智昏。
小河在电话那头有些委屈,但他也没说这些风险其实是为苏昳冒的,挨完骂老老实实讲出了一早准备好的台词:“我确实不认识他,但,小苏,你认识。”
苏昳在那瞬间像被扣进一口巨型铜钟,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被九九八十一根鲸木撞出的嗡响震晕了。
小河听他突然没声响,也有点害怕,赶紧报了个用户名,苏昳愣了一分钟,把喉咙里哽住的脏话硬吞了回去。
这人,他的确认识。
说是名字,不如说是个字符。在这之前他都叫人家“空格哥哥”,因为那人在直播软件上的用户名嵌入了特殊符号,显示出来是个空格。
苏昳平时并不常直播,偶尔播一播游戏实况,基本都是为了给自己的陪玩代练事业引流。他技术好,说话有意思,虽然没露过脸,几年下来也积累了些忠实直播粉,浅墨姐、气弹哥、宙宙姐、鲫鱼哥…只有空格,他捏着嗓子,悠荡着尾音,喊人哥哥。没什么别的原因,因为,这是他榜一,是只要他来就能给苏昳送进人气榜的存在。别说哥哥,叫爸爸也不是不行,苏昳脾气倔是倔,但在挣钱方面身段却很柔软,他清楚,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
只是绿茶的面具戴久了也得摘下来透透气。直播间里,他姐来哥去叫得很亲,线下却也几乎不维护,顶多逢年过节问候几句,寄个礼盒。而空格更是连联系方式也没跟他要过,他也乐得装傻偷清闲,反正空格风雨无阻地住在他的贡献榜里,不下去,也不说话。
公会的主播和圈子里的同行没谁不羡慕苏昳的,因此一度把闲话传得很邪乎。有次苏昳感冒遇上了发作周期,请假一周,再回归时,谣言版本已经更新到他怀了大哥的双子,准备出国养胎。
那天苏昳气疯了,一度把直播间人气骂到上万,骂到软件频频黑屏提示整改,骂到他的公会管理Allen狂发了一百多条信息劝他下播,为了他的账号和自己岌岌可危的绩效,就差没给他跪下,苏昳骂够了才关播,一口气吞了半盒薄荷糖。
结果Allen一句:“但可是,可但是…你没给他吧?”苏昳再度破防,一个电话凿过去给Allen全小区都问候了,逼着Allen念了二十几遍他和空格的ip地址,硬让Allen一并投诉处理了几个带节奏的主播,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他一个出卖情绪价值的卖家,遇到了只花钱却不以此向他额外索要一丁点儿的珍贵买家,他是真怕人家被流言蜚语冒犯到,转身跑了。
可是空格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歇歇,病好利索了再骂。”
这导致苏昳一度非常感动,真相信了空格什么也不图他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联系方式不要,特殊对待不要,日常维护不要,上来就是处心积虑假扮快递员,给他来了个长驱直入。这互联网哪有好人!
苏昳一晃脑袋还是嗡嗡直响,干瘪的胃也一同响起来。
他把散乱的头发挽起来,一把抓过鼠标,登录账号,点开空格的私信。他们上次对话还停留在他给空格解释平台新出那个专属定制礼物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没等空格再回复,他就主动说,你不要弄那个,这纯拿主播和刷客要画面的心态来坑钱,听话哈。空格倒是也没跟他客气,很乖巧地说知道了。
苏昳深吸气,往对话框里甩了两个字:“是你?”
对话框上方断断续续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却什么也没发过来,苏昳刚要再问,对面却发来了语音通话请求。苏昳当即按下接听,却没说话。两边沉默半晌,终于还是对面先出了声。先是很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闻尘的声音,沉缓的,低磁的:“是我,苏昳。对不起。”
“……”
“如果你愿意听,请容许我稍作解释,可以吗?”
“行。你说。”
“…之前你问过我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你我一直在国外留学,包括学的是物医学工程,跟导师跟得压力很大,所以很喜欢看你直播等等这些,都是真的。前阵子我结束学业回国,进入一家研究所工作,这些天刚安顿下来。然后就…非常想要见你。但我知道,你一向把网络和现实分得很开,也比较忌讳应酬。所以我就想先借用一个身份和你接触,想着等稍微熟络了再坦白。我承认这是个馊主意,如果冒犯到你了,我再次向你道歉。苏昳,对不起。”
可能是他把姿态放得太低,也可能是随着这把嗓音,苏昳不由自主地想起他的身形和他的眼眸,总之那种毛骨悚然的、勃然而怒的不快,以惊人的速度流失掉大半。苏昳竟然很能接受他的说辞,反思起自己一贯关播就不认人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