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昳,还在听吗?”
闻尘似乎很喜欢叫他的名字,这会儿已经叫了好几遍,他每多叫一遍,苏昳兴师问罪的底气就少一分,他摸出一盒薄荷糖,仰头倒了三粒进嘴,含糊地回应:“唔…在听。我只是,觉得这样很怪,别扭,你懂吗?”
“抱歉,是我想当然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能表达我的愧疚…苏昳你能开下播吗?我有个礼物送你。”
砸钱吗?那倒是很对了。这种诚意他不介意多来点儿。
苏昳把语音挂断,点了开播。粉丝群里自动播报了通知,没一会儿就聚起百来个人,纷纷在弹幕里问他今晚不是例行休息吗,怎么突然开播了,今天准备了什么节目,要不要继续去新地图虐菜。
苏昳却说:“我们家空格哥哥说要给我个惊喜,不然我才不上来。”
弹幕都在揶揄他,是啦是啦,无利不熬夜,无利不起早,谁能轻易叫动你啊,全服第一傲娇。苏昳心说自己果然贪财好色得十分明显,不对,好色这方面也倒还好吧,帅哥主播那么多,他也没说把谁看在过眼里。他这么想着,眼前突然有张脸闪过去,苏昳浑身一紧,胸口隐隐发热。
下一秒弹幕忽然如潮水般喷涌,在大片乱码和啊啊啊之间,他看到屏幕中央浮起一只像素风的啤酒罐,左晃右晃,砰地喷出雪白的酒沫,溅满整个窗口。
“送出自定义礼物苏的酒x1000”
“恭喜苏荣登本时段人气榜第一名!”
苏昳懵了。
直播间人数几秒之内就跳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时段的游戏区主播大多都还没醒,游荡在外的吃瓜群众嗅到瓜味立刻蜂拥而入,刚进来,就被喷了满脸酒沫,也跟着粉丝们哇哇乱叫了起来。突然不知道谁喊了句,空格的ip!ip变了!场面就此彻底失控。
Allen在狂欢的八卦氛围里猛踹苏昳对话框。
苏:?
Allen:你你你你给他了!?
苏:还没
Allen:啊,那就好
Allen:等等,什么叫“还”没!
Allen:啊啊啊啊啊别搞我啊啊啊啊啊
苏昳把他拖进勿扰,关了麦,又打开空格的对话框发过去条语音:“哥哥,你不是要和我走线下吧?这我可还不起。” :算是,也不是。 :苏昳,我可以追求你吗? :我,可以吗?
第8章 无处可逃
凛冬将铅灰色的天幕投向海面,浪的皱褶锋利如刀,黑沉的海底正流转一支轻柔的歌,娓娓地绕过指尖,又栖息在胸口。肺泡中的空气将要熄灭,那条红色触手却倏然张开利爪攫住心脏,挤压,抠嵌,几个低重音符突兀响起,有股力量猛地一推——
苏昳从沙发咚地一声掉落在地。
后脑磕在茶几一角,钝痛扯开他的嘴角,他骂骂咧咧坐起来,手掌无意扫亮了手机,他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此时寇纵尘那条短讯依然像条黑蛇盘踞在他手机界面上,提醒着昨晚的兵荒马乱。用最温柔沉静的语气说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话,真是荒谬绝伦。
苏昳捧起手机打算删掉短讯,Allen的语音电话突然跳了进来,他手指一歪不小心接了,只能硬着头皮“喂”了一声。
“啊啊啊啊啊!苏昳!不接电话不回我消息,一天了!你要干什么!干什么!”Allen依然是一句十个感叹号,rap一样蹦豆地突突。
苏昳被他突突得后脑又开始疼,抬手揉了两把,说道:“你又犯上那个分离焦虑症了,一天不联系不是很正常么,谁还不临时有点事儿呢。”
“你以前都是有消息就回,有电话就接的,句句有回应,事事有落实…”
苏昳被这丝丝幽怨一烘托,倒像个薄情寡恩的渣男,赶紧打断他:“有事儿快说。”
“明天能来公司一趟嘛,最好是下午。”
苏昳听说要出门,立刻垮了脸:“不去。”
“公司这边做了个新的主播扶植计划,游戏那边也有意和我们平台联动,待遇、流量都会给够的!”
“哦。不去。”
“…哎呀,我悄悄透露给你!你可千万别先说出去!这次的项目挑选的全是信息素有缺陷的主播!公司想给这部分主播资源倾斜,来鼓励信息素缺陷症患者入行!”
换作是往常,苏昳还是会滚刀肉一样,油盐不进地耍赖,但这个理由无形中踩准了他的七寸。他连夜搬家租房破了一大笔财,加上刚被堵了心,此刻极度想忤逆些什么,于是挠挠鼻尖,含糊地说:“咱们电话谈呗,你知道我非必要不出门。”
“不是我要和你谈!是我们老板!看了推荐名单和资料,说要亲自见你!”
“你们老板是有多闲…”苏昳嘴角撇到一半,表情忽然消失。因为他想起,万夏网娱的顶头老板不是别人,正是寇纵尘的亲弟弟,寇氏二公子,寇开夏。
寇家那笔豪门恩怨的烂账谁也算不清楚,最终洋洋洒洒,都落成了众人餐桌上的谈资。
认识寇纵尘之前,苏昳只当是八卦,听过就算,认识寇纵尘之后,他忽然就有了立场。
仔细想想,他确实讲过寇开夏和戴曼音母子不少坏话,其中一些还相当刻薄。因为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与寇开夏会面,甚至骂到义愤填膺的时候,他还对寇纵尘放过厥词:“寇纵尘我可告诉你,我是不会冲他叫弟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就算婚礼上他当场掏出一百万礼金也没门儿。”
他那时有立场,有底气,也有寇纵尘扳过他的脸,轻轻吻了,摩挲他心口帮他顺气。而现在,他要将答应过寇纵尘离寇开夏越远越好的承诺丢掉,为了职业前景,为了谋求计,为他那点儿同病相怜的共鸣,去争取寇开夏的赏识。假如被寇纵尘知道,又要发疯。
他最后还是答应了Allen。
上一次出门是什么时候,苏昳已经记不太清,但肯定是和寇纵尘一起。
每次出门前,寇纵尘都要亲自给他穿戴止咬器,那是他最为羞耻又异常期待的环节。
其他Omega只需要一只颈环来保护后颈的腺体,而苏昳的止咬器要复杂得多。
黑色皮质颈环,从锁骨上方下延两条金属链,末端扣住两只金属环,金属环又下延两个黑色皮革围成的三角,绕过乳尖,在胸口中央交汇,被特殊材料的感应锁块扣紧,刚好遮挡住腺体外泛在皮肤上的红瘢。
皮具,锁链,金属钉扣,这些元素与瘦削苍白的躯体形成强烈对比,总引发隐秘的联想。苏昳一直期待寇纵尘会在给他戴止咬器的时候做些什么,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穿戴妥帖的止咬器和高效抑制剂是苏昳走出家门的必要条件,但也只能给他带来有限的安全感。
网约车司机执业牌照上印着明晃晃的Beta镭射标,苏昳再三确认过,坐进后排塞上耳机,把口罩拉高了些。
万夏网娱办公楼位于兰港的城南新区,从浦州过去不必途经曾住过的公寓。
苏昳第一次觉得不能出门也许是一件好事,起码这座城不会遍布两个人共同走过的痕迹,熟悉的场景就不会在他路过每条街道时渐次上演。所以他也不用听着伤感的音乐,灵魂游荡,黯然神伤。
天气晴好,他的手机安安静静。
万夏的楼面设计简洁优美,前台站了个小圆脸的漂亮姑娘,自动门一开就露出明媚的笑,询问了苏昳的预约信息,电话沟通后,便亲自把苏昳带到电梯间门口。
“十二层出电梯右手边,寇总在最里间的办公室等您~”
“谢谢。”苏昳被她的和煦抹平了两成紧张,摘下口罩,低头检视自己的装束。黑色高领打底衫,松灰色绒面衬衫,直筒裤配麦昆黑白鞋,脸边纷乱的发丝也束得很齐整,只散了两缕稍短的,顺从地贴在颊边。
被允许进门时,寇开夏正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他应声回望的姿态漫不经心又优雅十足,午后阳光掠过他线条柔和的面庞,洒在棋盘格地毯上,返入苏昳眼里。
苏昳在新闻里见过寇开夏,但看到了本人依然有些惊讶,他确实长得更像戴曼音,眉眼疏淡,瞳孔颜色也偏浅,一股温良无辜的味道,很容易叫人卸下心防。相较之下,寇纵尘倒是遗传了几分寇禹面相上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