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信息素(80)

2026-01-13

  可是四个人往家属探视室一坐,苏昳发现好像不对劲。

  他俩扭着身子,脸朝两边,衣角也不愿意挨一挨,一个说话,另一个就皱眉,完全看不出一起出入死过,倒像天看彼此不顺眼。

  苏昳和寇纵尘面面相觑,最后决定一人一个分房探视。

  与苏昳独处的孟翖,脸色好看许多,笑盈盈地主动拉苏昳的手指,谢谢他来看自己。他比在灰房子的时候长了点肉,头发理短了些,本来就很清爽的长相,看起来更招人喜欢。

  “你和他怎么啦,闹别扭啦?”苏昳问了几句衣食住行,还是没忍住打听这个。

  孟翖脸上的笑容唰啦消了一半,摆弄手指头,用听不出情绪的语调说:“没什么,我们本来也不是很熟。”

  苏昳毫不留情地揭穿:“你少来,院长说你俩好到像连体婴一样,这时候又说这种话。”

  “我最开始来这里也不认识其他人,只能跟他一起吃饭什么的,所以看起来好像很要好。最近我交了几个新朋友,就没有再跟他一起了。而且,本来我们也不是一路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也算平静,但苏昳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他眼里的一丝落寞。

  也很好理解,江元飞家境不错,以他的专业找个工作并不难。可站在孟翖的角度,他觉得自己是不折不扣摸社会边缘人,没怎么上过学,分化之后被迫成为性工作者,又被抓来做实验体,辗转几手,到如今一没亲人投奔,二无工作和居所,流离无凭,难以自济。

  苏昳虽比他好些,但也类似,在和寇纵尘接触的初期,他曾经怀揣过同样的矛盾心态,只不过不愿错过天降心选的想法迅速盖过了踌躇,他短暂徘徊过,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全力以赴地沉溺。

  正因为理解,他没有说一些“要勇敢”“你很好”之类的话来鼓励孟翖,先解决孟翖的物质困境才最为实际。

  于是他捧着自己的信息素源样本,跑去找寇真,帮孟翖求个工作。

  寇真听说他带来了这种好东西,盯着冷藏箱,双眼放光,苏昳说什么她不太听得见了,除了寇纵尘的命别的都可以给,当即一通点头,爽快答应。

  接孟翖出院那天,苏昳把这个好消息当作贺礼送给他。真复内部有个活动室,平时会定期组织长期疗养的病患参加活动,物料、道具、书籍和多媒体设备堆得满满登登,却没人专门管理,寇真安排孟翖担任活动室管理员。以他在康复中心的经验,还能顺便参与活动策划,薪水虽然不高,但提供吃住,是个再合适不过的美差。

  孟翖激动得说不出话,怕自己无法任,持续用眼神向苏昳求救。

  苏昳要他别担心,告诉他自己有个好朋友是他的直属领导,人开朗又重度颜控,看在他们俩的“面子”上,绝对会好好待他。

  除此之外,苏昳还附加了另一件赠礼。

  虽然真复提供住宿,但苏昳担心孟翖不能马上适应,而且有能独处的空间总是好一些,于是把自己租的公寓让给他先住着,还告诉他自己已经搬回原来的家,这里房租还有一年才到期,空着才叫浪费。

  苏昳原来的家并没有真的易主,寇纵尘告诉他这件事时,是个很不起眼的早晨。

  苏昳醒来畏光地沁出泪水,眯着眼睛抱怨窗帘不够遮光。寇纵尘要立刻买一幅新的换上,苏昳想想说算了,租的房子又不是自己的,少改动为好。

  寇纵尘便将以他人名义接购了那套房产的事说了,并告诉苏昳随时可以过户,也随时可以搬回去。家里有专人定期打扫,一切都还是原样,包括那幅苏昳精心挑选的卧室窗帘。

  苏昳声音有些哑,怔怔地,梦游一般问他,可是搬家很麻烦怎么办。寇纵尘说已经联络好了一家日式搬家公司,全程不需要自己动手,他们会把现在的房间“复制”过去,如果你想,我们明早就能在无光的房间,睡到日上三竿。

  苏昳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想寇纵尘不会想听谢谢。他用膝盖往前跪了几步,偎在寇纵尘身侧,用力吸了吸鼻子,说明天再搬吧,今天想要和你约会,我们去逛书店,逛完了去看新上映的爱情电影,有一家知名连锁餐饮在兰港开了首店,值得去凑凑热闹,吃饱了就去滨海公园看落日。

  寇纵尘笑了,说听起来你计划了很久。苏昳紧紧抱他,说我们现在就出发。

  孟翖住进苏昳的公寓后,没几天就开始上班了。苏昳很高兴,因为去一趟真复能一口气见到许多人。

  但相应的,分给寇纵尘的时间显著地变少了。这一点在寇氏重组成功之后愈发明显。

  原寇氏集团被更名为赫启集团,以此纪念寇赫庄先在医疗领域创下的卓著功勋。原本在真复研究所工作的寇纵尘,现下只能常驻赫鸣大厦。等他下班赶回真复,总能看见苏昳和姜以繁、孟翖三个人围着一张小圆桌,三颗脑袋几乎顶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吃晚饭。

  寇纵尘酸酸的,像苏昳夹给孟翖的那块老醋海蜇皮。

  回家路上,寇纵尘忍不住说:“你对他很好,你很喜欢他?”

  苏昳花了几秒才想明白这个“他”是谁,解释道:“我难得找到个同类,帮他很像在帮助从前的自己啊。”

  寇纵尘又落寞几分,“他是你的同类吗?我原本以为我才是。”

  “是什么是,你又在装可怜。你才不是我的同类,你是我的另一半。”

  他的花言巧语并没有起到好效果,寇纵尘双手插袋,眼睛似乎蒙上一层灰蓝色。苏昳只能再辟蹊径:“而且我只不过是帮他找了份工作,说到底这还是你的功劳。至于住我租的公寓,那不是为了给江元飞留个发挥空间吗,总不能让他没事儿总追到真复去。你啊,都已经‘登堂入室’到我家了,到底跟他在比什么?”

  虽然知道苏昳是在故意歪用成语,但“登堂入室”四个字让寇纵尘不自觉地想起寇真的训诫。

  寇真知道他搬进苏昳家之后,狠狠教育了他几次,说他经济条件比苏昳好那么多,居然好意思赖在人家里蹭吃蹭住,不像话。寇纵尘有点委屈,但没有当面反驳,因为当时的确没有完全准备妥当,现在倒是可以直接告诉苏昳了。

  他问苏昳:“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反过来对我‘登堂入室’一次?”

  苏昳歪过头,一脸疑惑:“什么‘室’?”

  “我们的,婚房。”寇纵尘说道。

  第四代住宅的风吹入兰港不过几年,城市森林花园的概念吸引了年轻人的目光。苏昳几年前刷到过汀月湾项目启动的新闻,面对这种高层海景加五室两厅环抱超大露台花园的设计,连连感叹简直是人理想,但当他真的站在这里,却感到很不真实。

  阳光透过庭院中那棵矮石榴树,裂成无数灿灿光斑,缀在衣襟和地面。苏昳的眼睛茫然失焦,直到寇纵尘有些紧张地说,哪里不满意还可以改,他才找回掉帧的心跳,喃喃地问:“你是说,这套房子你已经买下来了?”

  “去年夏天买的,装修费了些时间。”

  “你…”

  “那时候我总这样,有时觉得自己怎么走都是死局,命不久矣。有时候又对与你白头偕老执念深重,所以做事没什么章法。那天我们一起看新闻,听你提到汀月湾,眼前突然间全是和你在露台侍弄盆栽,在餐厅岛台为了晚餐忙碌,在阳光房的摇椅上一起昏昏欲睡的画面。很冲动,于是第二天就去销售中心交定金了。”

  “我真是服了你,这么大的事怎么忍得住不说的啊!”

  “没把握,怕你还不能接受我激进的举动。后来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也对未来越来越灰心,觉得住进来恐怕变成泡影。上岛前,找尹喻立了份遗嘱,把房子遗赠给你,想说你住也好,不然很可惜。”

  他不看苏昳,脸上淡淡笑着,但语调里蕴含难以察觉的伤感。苏昳常常被他平静下的暗涌所触动,每一次,他都在心里问过为什么,但每一次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可能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苏昳更在意那一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