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29)

2026-01-13

  他们离的更近了,脸对着脸,晏崧放大的脸一下布满了他整个视线。

  陈沂紧张道:“晏崧,你……”

  晏崧的脸又凑近了一些,陈沂好像只要稍微抬一抬头就能亲到他。

  可他好像被定住了一般,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布满了他涨红的脸,晏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了他一会儿。

  陈沂就这样和他面面相觑,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打鼓,实在有些不正常。要是一个正常的人早开推开晏崧躲开了,可陈沂这一刻贪念四起,无论如何都不想推开这个人。

  这是他喜欢的人。

  那么近,那么亲密,怎么忍心推开。

  晏崧的胸膛也很热,陈沂也跟着要烧着了,他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道眼前的火可以把他的一切都烧毁,但他还是向着跳动的火光扑了过去。

  他看见晏崧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只差一厘米就他们的唇就要磕到一起。

  晏崧突然笑了,带着一点酒气。

  陈沂分不清这是不是嘲笑,他好像也醉了,也神智不清。

  他听见晏崧含混的,熟捻地说:“哥,你来了呀。”

  下一刻,晏崧脑袋一偏,倒在了陈沂颈侧。

  陈沂侧过头,只能看见晏崧的发旋。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呼吸绵长,陈沂却沉浸在那句话里还没有出来。

  晏崧已经多久没有教过这个称呼,他已经数不清楚了。

  在h大的时候,晏崧就经常出席这种聚会,被灌酒,然后喝多。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算是很熟悉,不光平时一起吃饭,更何况经历了牧文昊的事情。陈沂在心内里把晏崧划入了很好的朋友的范畴。

  他人独,从小到大虽然不至于被孤立,但从未交过什么朋友,他不会主动找人聊天,更不会约人出来玩。他不知道正常的关系亲近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至少在他自己的准则里,他把晏崧放在了第一位。

  牧文昊因为半夜潜入女宿舍偷私密衣物被开除,陈沂身上的谣言不攻自破,他不像往常那样受人孤立,却因为这件事情不再试着合群,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除了晏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充作了充作晏崧半夜喝酒回不来的救星。

  陈沂记得第一次晏崧因为喝酒走不回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时还很客气,只是说话有些含糊,在电话里面说:“师兄,你有时间吗?能不能过来接一下我。”

  陈沂那天重感冒,全身发软,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口罩去了。

  这次像是开了某种开头,他对晏崧家变得更加轻车熟路。这种事情不知不觉成了两个人的习惯,晏崧想离场或者喝得神智不清的时候就给陈沂打电话,久而久之,他那帮朋友就都知道了有陈沂这么一个人存在,借着晏崧的手机也趁着人神智不清的时候打过几次电话。

  语意含混地打听晏崧和他是什么关系。

  陈沂半夜骑着共享单车去接人,在路上想,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和晏崧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朋友,也许……陈沂想不清楚。

  那时候天气最是舒服,夜晚的路上三三两两的人,风吹起陈沂的头发。

  晏崧喝醉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粘人,话多。坐在后座把着陈沂的后腰,可以顶着夏夜里的晚风念叨一路。

  他说叫师兄太客气了,他叫陈沂“哥。”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以后他们俩就是兄弟了。

  他趴在陈沂的背上,说,哥,风里有你的味道。

  其实陈沂也想说,搂着他的腰的手好烫好烫,让他的胸口很热。

  没由来的热。

  回过神,时过境迁。

  晏崧的身上依旧烫,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子上。

  不对。

  陈沂忽然意识到,屋里空调这么冷,即便是喝过了酒,也不该这么热。

  他把手放到了晏崧额头,果真感觉到了远超寻常的热度。

  晏崧脸也是红的,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似乎极其难受,他两只手圈着陈沂的腰,全身都覆/盖住了陈沂的身体,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实在温暖,温暖到陈沂一点都不想放开。

  再一会儿就好。再一会儿。

  陈沂告诉自己。

  其实自从碰见晏崧,陈沂第一感觉是陌。他感受到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从前那个要叫他哥的人已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事业有成,家庭和睦,那么优秀,是所有人羡慕和敬佩的对象。只要他出现,人群自然趋之若鹜。

  这样的人,他没有资格靠的那么近。

  从前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其实陈沂自始至终都想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

  他是属于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人,没有任何让人看见的出彩的地方。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身后带着无数令人窒息的希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从未想过他可以离晏崧这么近。

  可人是贪婪的动物,从前再遥不可及、从未想过的东西,一但拥有过,就很难再戒掉。

  晏崧于他来说,是阳光,是戒不掉的瘾。

  这样的拥抱其实很短暂,在晏崧温暖的怀抱的时间,可能连两分钟都不到。陈沂的贪心只敢有那么一点点,然后被脑子里充斥着的“不该这样做”打败。

  他狠下心把人推开,站起身,轻轻碰了碰晏崧的肩膀,喊:“晏崧,晏崧!醒一醒!”

  晏崧闭着眼,紧皱着眉,一看就不是很好受的样子,因为陈沂把他推开,似乎又附带了一些不满。他勉强听到声音睁开了双眼,陈沂瞪着眼睛关心的神色就充斥在他眼前。

  晏崧想起来了,是他叫陈沂过来。

  过来干什么来着?对,自己刚帮了他一个忙,来签欠条。

  其实陈沂很笨。晏崧想道。

  自始至终都很笨,不会人情世故,更不会阿谀奉承,永远抓不住机会。

  晏崧想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曾经很多次,他都表达过,是否需要帮助,工作,或者其他的地方都可以。可陈沂什么都没提过,非得撞到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管,事后还客气地说谢谢。

  要说谢谢,那陈沂那么多次不论几点把自己捞回家,像田螺姑娘一样照顾他,给他买醒酒药,照顾他因为喝醉狂吐,第二天早上还有一碗粥,似乎成了他们很久的默契般,自己反倒是欠他很多次谢谢。

  那时候他就已经加入家族企业,酒局其实很少一部分是同学邀请,更多的是意场上的人。晏建柏虽然下三路的事情上不简单,但是一到钱的地方还是有高瞻远瞩,早早就让晏崧在学业的同时发展别的地方,所以这种酒局很多。

  喝到不省人事,他就给陈沂打电话。不管多远,不管多晚,他总能在门口等到陈沂来接他。

  晏崧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父母都太忙,他时常见不到他们。每天肚子一个人上学放学,看到别的小孩儿都有父母相送。

  嘱咐不可以打架,要好好吃饭。尤其放学时,所有同学都有人接,他们牵着各自父母的手,说今天的见闻,说今天谁拿了他的橡皮,又和谁做了朋友,晚上要吃什么。

  但是晏崧什么都没有,他从小独立,作为晏家唯一的孩子,这是对他的要求。所以他不可以撒娇,不可以像个孩子那样期待父母。许秋荷偶尔心血来潮,会说来接他。

  于是晏崧每天都会期待放学,期待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但是好几天过去,许秋荷始终没有来过,她早就已经忘了,晏崧便把心里的期待和希望也都埋起来。

  后来长大了,他以为他这种可笑的希冀早都消失的时候,陈沂出现了。

  他任劳任怨,没有要回报,风雨无阻地来接他。

  像他小时候期待的一样。

  借着醉意他可以耍赖。

  以前的很多次都可以不算,现在是陈沂欠自己的,毕竟刚帮了他一个大忙,总该收取一些利息。

  无利不往,人世间的关系不过都是利益驱使。

  他父母是这样,其他人就更是。

  所以他又像从前那样,忘了这些年的隔阂似的,盯着陈沂的眼睛说,“哥,带我走吧。”

  走廊潮热。

  陈沂太瘦,撑不住晏崧这么大一个人,因此走的很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