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65)

2026-01-13

  晏崧沉默片刻,说:“我明白,玩玩而已。”

  一切本来也都是有尽头的。

  陈沂意识混沌,直到窗外一阵一阵的亮光才意识到新年到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晏崧回来会不高兴,也不懂为什么那条早上自己系的领带,进来那一瞬就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知道,好像真的过了好多年,自己竟然还在原地。

 

 

第52章 心甘情愿

  忙过期末,寒假来临,学校里很快空无一人,到处充满了萧条。

  h市风尤其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沂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他拖拖拉拉拿行李箱去高铁站,这次目的地是首都。

  出租车寒风一吹,他心里只有麻木。

  这一个月他经常出入高铁站和机场,在各地辗转。没什么正事,不过是因为晏崧一个电话,他就得不论跨越多少公里的赶过去。在家里的浴室清洁好,他需要从家里赶到机场,再从机场到晏崧的酒店,每一个陌的床上,也算是三点一线,再没有别的活。

  他需要把自己整理好,整理到随时能使用的状态,然后眼巴巴地送上门。

  辗转,然后不知羞耻地承受。

  他的免疫力越来越差,身上炎症多发,有时候是眼球,有时候是牙齿,有时候他一觉睡醒觉得四肢是那样沉重,连在床上坐起来都格外困难,更别提要清理。于是在某天他发烧到四十度,勉强给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在陌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直到晏崧回来。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以前在肮脏房子里接客的人,不需要知道爬上自己床的人是谁,只需要顺从地张/开身体。可他和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是谁,更知道无论何时无论怎么对待,自己的心脏还是会为那个人跳动。

  热烈地只为那个人跳动。

  但他和那些人又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要求,每次跨越很远距离赶过去时,他通常会在第二天早上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钱一次比一次多,像是嘉奖,再说难听一点,其实也可以是嫖资。

  晏崧对他从未掺杂过什么杂质,他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不会对自己产感情,陈沂觉得自己对于晏崧来说只是某种满足/理/需/要的工/具,并且还是随叫随到,没那么好用的。

  那天晏崧回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在发烧,只是觉得陈沂这样烫,他有些爱不释手。那晚上他发反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直到陈沂发/着抖着求/他,不要*在里/面。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清/理。

  晏崧停顿了一瞬,忍/得/额/头全是青筋,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很不高兴,还是遵从他的意见,说,既然这样,下次先准备好东西。

  从那次开始陈沂的行李箱有一格专门放这种东西,陈沂不懂什么尺寸,更不懂材质,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晏崧橡胶过敏,那天他们没有没有做,难得的自从开荤后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

  陈沂却总觉得少些什么。

  他时常想是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贱,做的时候他难过这是一场交易,不做的时候他又心慌、害怕晏崧对他失去兴趣。

  从前他无比渴望的,能和晏崧再见面,能和他有接触,甚至于所有旖旎的想法都实现了,不是该高兴吗,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陈沂不明白。

  照镜子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出来自己,觉得这个人好陌。那天他看着镜子很久,直到觉得全身发冷和诡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他知道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开始的喜欢就是错的,甚至从一开始他喜欢上同性也是错的,到现在是大错特错。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他应该远离这样的痛苦,远离患得患失,远离这一切错误的源泉。

  但他做不到。

  自轻自贱的同时,陈沂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

  直到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树上的叶子一点不剩,商场里摆上了喜气洋洋的对联和年货。陈沂才意识到年关将近。

  没有在h市待上几天,他终于在过年前半个月坐上北上的火车回了家。

  他拎了一大堆东西,踩着昨晚上新下的积雪,尽量装作喜气洋洋地样子推开家门,可看到张珍那一瞬间他还是鼻头一酸,张珍更瘦了,脸上肉眼可见的布满了老年斑,陈沂在家里闻见了腐败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从前嚣张跋扈的女人和现在蜷缩在床上连动一动都费劲儿的病人在他眼中仿佛是两个人,陈沂觉得陌,这座充满他儿时记忆的房子也变了样。

  从前张珍是个勤劳又热爱活的女人,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从邻居家剪下来的分叉移栽过来的,侍弄得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一阳台都是花香,但是现在阳台上只剩下了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那里面有植物的时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白雪覆盖了一切,包括园子里的黑土。院子内是还没来得及除掉的草,雪一层又一层堆了很多,没有人肯为他们打扫,时间定格了,人却在衰老。

  张珍知道他回来,早早等着,只是人已经下不来床,连话都说不出来几句就沉沉睡去。

  直到晚饭时候,陈盼用陈沂拿回来的东西勉强做了几个菜,算是他的欢迎仪式。张珍醒了,却只能喝些米糊,她的牙已经不好用了,只喝下一小碗,陈沂强颜欢笑,尽量说些工作上的趣事,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

  他吸了吸鼻子,只挑好消息,说自己在这个项目里起了大作用,不久就会升职,很快能评上新的职称了。

  张珍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说,妈没有白供你念书。

  她实在精神不佳,吃过药又睡了,止痛药吃了一把又一把,早就产了抗药性,睡过去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呻吟。其实她已经很厉害了,忙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早年丧夫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这么大,一到这个地步,人就会忘了所有的仇和怨,只剩下了好。只是她命太差,一天的福都没享上。

  她是那么想活着,每次透析那么疼也从来没说放弃过一次,年轻人都经受不住的痛,她拖着多年风吹雨打的身躯硬是拖到了最后。

  第二天陈沂推着轮椅,拉着人去医院透析,他透过玻璃窗看母亲,发现那双眼睛那样浑浊,浑浊到似乎连痛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事情。结束后医找到他,语气委婉,说到这个地步以后不用来了,把人带回家,早点准备后事吧。

  陈沂浑浑噩噩地把人带回家,整个人发晕,还没从那句话缓过来。

  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另一间屋子,半夜温度降下来,他去柜子里找被子,却看见两件挂在里面一身暗绿和红色相间的衣服,头顶的灯光照进来,这衣服甚至还在反光,陈沂像是被烫到了,猛地关上柜门,可那身衣服却映在他脑海挥斥不去。

  回到床上,他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一身寿衣。

  从前老人到了年纪就会给自己准备好,可张珍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从最近回到老家还是确诊那一刻?陈沂无从知晓。

  他的眼泪落在被子上,收不住闸,窗外下了雪,在月光照耀下居然有星星点点的光。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晏崧的电话。

  陈沂匆忙擦干眼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接通,晏崧那边安静,问:“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陈沂咬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刚才在忙。”

  兰...

  晏崧从他几个字里感觉到了有些不对,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事。”陈沂感觉自己的眼泪因为这句问话好像又要收不住,他说:“有些感冒。”

  “那边温度低,没多穿些吗?”

  “好久没回来,只是有些不适应。”

  “嗯。”

  空气陷入沉静,片刻后陈沂听到有小孩子的声音,不止一个,争着吵着喊哥哥,要晏崧带他们去玩。

  晏崧的声音无奈又温柔,说,“一会儿就过去。”

  小孩子好奇,问:“在跟谁打电话,是不是女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