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左衡的语气安抚,黎晨终于坦白心扉:“是因为,当时有人问我,如果我拒绝留下,回头跟家里闹翻了,我打算去哪。我当时的反应就是回吴市找你。但教官表示他们必须负责把我送回家,这就意味着我肯定会和我爷爷发生冲突……
“如果我不肯接受我爷爷的安排,他肯定不会觉得是他的安排有问题,他只会觉得是我变叛逆了,然后大发雷霆,最终只会有一个结果,要么我妥协,要么我在被骂后妥协。然后那个人说,万一我爷爷生气把我关在家里,那还不如留在这里,跑去找你,也只会给我爷爷找你家麻烦的机会,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也不想妥协,可是,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为了夏令营的事大闹一番,假如我爷爷不同意我跟你的事,我肯定不会犹豫,哪怕跟他起冲突,我也会选择和你在一起,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我……我想不明白,是不是我太软弱,没有长进,才会选择妥协?或者我该坚定起来,寸步不让,表明立场?”
屏幕上的左衡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黎晨有些惊讶,“我自己都没想明白……你明白什么了?”
左衡理所当然地说:“你选择留下,我支持你的决定。”
这是气话吗?黎晨顿时感觉被刺伤了,他有点想哭,只能尽力维持住语气的平稳,但他怎么听自己都像是在哀求:“你别生气……”
可是他有什么理由要求左衡不生气呢?他妥协了,破坏了整个夏天的旅游计划,那些他兴致勃勃鼓动左衡和他一起体验的项目,几乎都成了泡影。
左衡却平静地说:“我没有生气。我们必须分开一个多月,我当然不会高兴,但你的选择是有道理的,我没有对你生气。”
黎晨很想相信左衡,他知道他应该相信左衡,但他不理解:“有道理?你不觉得我没有长进吗?我还是妥协了,我没有勇气跟家里闹翻,而是选择留在这里。我都对我自己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
左衡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黎晨,我不是专业人士,接下来我说的话都来自于理论知识和生活观察。我觉得,现实生活与网络人设故事不同,那些在家庭关系中遭受创伤的普通人,在逃离有害关系的过程中,不太可能戏剧化地出现一个轰轰烈烈的标志性大事件,然后一次冲突就迎来全面胜利,这不太现实。
“尤其是对孩子来说,它肯定会是一个需要积蓄自我力量的过程。任何人与不好的家庭关系建立边界都需要一个过程,除非问题非常严重。那么,你在能够自食其力之前,有策略地选择妥协,这反而是你成长的表现。
“你选择留下,这个选择并不是出于对你爷爷的意志的顺从,也不是出于盲目地为了维护他人舒适氛围而自我牺牲,而是你学会了保护自己,经过衡量,主动选择不去进入一场注定对你产生伤害的冲突,这怎么能说是没有长进呢?我又怎么会因为你终于学会保护自己而对你生气?
“真正没有长进的是你的家庭,你的家庭习惯了情感勒索,只有顺从和叛逆两个极端,容不下平等交流的异议空间,才会导致你把表达自我需求与破坏家庭关系划上等号,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如果你和家里因为夏令营闹翻了,我不知道你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在法律意义上,我没有任何权力来保护你,而你留在这个夏令营,至少从目前来看它是正规的,只要没发生意外,最坏的结果也只是我们在这个夏天天各一方,我不会为此开心,但我更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说到这里,左衡微皱的眉心仍然没有松开,他补充强调:“但如果情况有变,就算还没有发生任何事,只是你感觉那里并不安全,那你一定要想办法联系我,不要有任何犹豫,我会想办法。儿童手表会被没收吗?”
左衡为什么这么好?
这么好的左衡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
黎晨快要哭了,不敢说话,只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贴自己的嘴唇。
左衡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黎晨忍不住喊他的名字:“左衡……”
左衡回应:“嗯?”
虽然感觉到滚烫的眼泪从自己脸上掉下来,黎晨心底又羞愧又难过,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屏幕上的左衡:“左衡……对不起……”
全程强迫自己理智分析的左衡也有些克制不住,他心底不是不难过的,但此时也只能打起精神安慰黎晨:“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从里屋走出来的黎晨显然是哭过,搞得一帮男生有点不敢说话。
接过手机的教官倒还是那副笑容,调侃道:“好家伙,还哭了?那咱这夏令营可是造了孽了,棒打鸳鸯啊。”
黎晨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给他看。
教官在密封袋上签了他的名字和当天日期,放进带锁的抽屉,然后对黎晨笑着说:“帅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吧,注意,是自我介绍啊,没让你介绍你老婆,不要刺激这些路边单身狗们的情绪。”
男生们纷纷抗议并对教官发动了同类攻击,但被教官无视。
黎晨情绪低落,只是简单地说:“大家好,我是黎晨。我老婆是我的,我不想跟你们介绍我老婆。就这些,谢谢。”
男生们瞬间志同道合,对秀恩爱的帅哥发出他们所能发出的最大嘘声。
嘻哈男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插嘴问:“你是黎晨?你认识个叫关思远的吗?”
怎么突然提起那倒霉玩意儿,黎晨皱眉看向他,带有撇清意味地回答:“不熟,以前算是认识。”
嘻哈男生却紧追不放,追问道:“那就是你在吴市揍了关思远?”
黎晨警惕起来,却不想否认:“是我,怎么?你要给他报仇?”
嘻哈男生的反应却是哈哈大笑,他热情地揽住黎晨的肩膀:“报仇?您这可是为民除害!我告儿你,就冲你办丫这事儿,你这哥们儿我交定了!我叫关思杰,关思远内废物点心算我一堂哥,但你把心搁肚儿里,我这人向理不向亲,我揍他揍得比你还狠,我专治他,让我揍得现在见我还哆嗦呢!幸会幸会!”
关思杰很有些江湖义气的天赋,被他这么一说,黎晨顿时对他产生了“大家都揍过关思远的亲切感”,罕见地没排斥他的自来熟,顺着他的话回捧道:“那你可是大义灭亲,佩服佩服!”
其他男生也对黎晨进行了自我介绍,最后他们全都被教官轰出了办公室,让关思杰带黎晨去剩下的床位安顿。
跟着关思杰,黎晨拉着行李箱来到分配给自己的宿舍,条件还不错,二人间,有空调,独立的上床下桌。关思杰的宿舍就在隔壁,他急着上线打游戏,把黎晨带到宿舍就走了。
舍友是黑框眼镜,根据刚才的自我介绍,他叫成佳树。成佳树给他介绍:“每层走廊两端都是洗衣房和浴室,大浴室你可能不习惯,我就不太习惯,但里头是带门隔间,所以也还好。每天白天训练,时间不长,就是得起早,天气太热会改成白天集体活动晚上夜跑的模式,一般晚上都休息。明天你跟着我走一遍流程就明白了。”
黎晨礼貌地谢过他,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将衣服挂进衣橱时,忽然又感觉有点茫然。
就这样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