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何乔一通打搅,那些面对孙之煦的尴尬已然消解一部分,何乔果然有点用处。
不过孙之煦肯留他住下,是不是这事尚有可聊的余地?
……听声音孙之煦脱掉了外套。
孙之煦会不会心软原谅他的欺骗?
……是皮带的金属声。
那房租的事,是不是也可以谈?
……是鞋子落地的声音。
然后就是慢慢转去浴室的脚步声,直到咔哒一声门响,紧接着浴室里淅沥沥的水声传来。
江时萧忽然就大脑一片空白,空调温度也不高,但不知为何出了一身汗。
漫无目的开始刷手机,手指上滑又下滑,一条也看不进脑子。
直到浴室水声停止,浴室门响,江时萧再次僵直身体,蓦地把手机扣住,闭上眼睛装睡。
“浴室排水不太好,可以晚点再去洗漱。”孙之煦开口,他其实看到江时萧扣下手机装睡的动作了。
江时萧翻身,假装揉揉眼睛:“哦我知道了,差点睡着了。”
孙之煦:“……”
江时萧坐起来,眨了眨眼睛,看着孙之煦换上的新睡衣,以及他身上尚且氤氲着的雾气,张了张嘴,顿住,再次开口:“那什么,你现在困吗?”
孙之煦转身看着他:“?”
江时萧抿了抿嘴,磕磕巴巴:“就是……我还想跟你说一下我这个事儿吧……我……”
“抱歉。”孙之煦开口就是道歉,略垂着头。
“啊?”江时萧挠了挠头,孙之煦道什么歉呢?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件事。”孙之煦抬眼,看着江时萧,“所以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噢。”
江时萧依旧没明白孙之煦的道歉缘由,但孙之煦这人一向彬彬有礼,倒也正常。
然而面对第二次拒绝沟通,江时萧了然,却难免失望。
失望却不怎么颓丧,事在人为,他不想给孙之煦时间。
难道要给孙之煦给时间思考怎么处理自己吗?
才不。
人要主动,主动权不能流落在对方手中,江时萧摩拳擦掌。
“我是诺康的医药代表。”江时萧正了正衣领,开始正式自我介绍。
孙之煦微怔,静静看着江时萧,对方明明只是正式介绍自己,他却只有沉默:“我现在已经知道了。”
“往年你没来,但应该听郑主任说过,以前医生都是去村里跟居民挤着住,今年这些方舱都是我费力找人弄过来的。”
江时萧继续卖弄自己,只祈祷放大自己的功劳,孙之煦就会少跟自己计较一些。
“我也知道。”孙之煦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江时萧的每句话都像是在拿着鞭子打他。
“还有那边那个无菌手术室、设备虽然是何乔负责,但我牵头的,钱的事都是我解决的。”
总的来说,这件事没有江时萧真成不了。
“……我都知道。”孙之煦声音开始发虚。
“还有今年有足够的药物供给,是我们诺康的。”江时萧语调上扬,带着些许得意。
“……”此时在孙之煦眼里,江时萧的每句话,已然是在鞭尸,他身体凉凉的。
“我就是再提醒你一下,所以你现在消化完了吗?”江时萧屁股往前挪了挪,更靠近孙之煦那边,眨着眼睛,一副“你懂吧”的表情。
孙之煦微微蹙眉,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他当然懂,而且正因为很懂,所以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时萧的形象随着他的每句话都会高大几分,反而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过往有无数对江时萧的无端猜测。
细细想来,其实江时萧最开始是否认过的,不止一次。
是他戴着有色眼镜不肯相信,近乎偏执地想要让江时萧“改邪归正”。
但江时萧明明就很正,孙之煦想到最近在医院听到的,所有人都不吝啬对这次医疗援助的溢美之词,江时萧简直就是正得发邪。
“抱歉。”孙之煦声音干涩,愈发羞愧。
“你到底在抱歉什么嘛?”江时萧站起来,干脆直接走到孙之煦旁边,在坐下的前一秒想到了孙之煦的洁癖,于是问,“我能坐这里吗?”
孙之煦错愕,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别人肯定不可以,但现在是江时萧,就算要坐在他头上,他都会答应。
“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啊?还会让我去蹭饭吗?会给我涨房租吗?会赶我走吗?直接说吧,我都能接受。”
其实太严重的后果也不太能接受。
但没别的办法了。
江时萧脸上紧张兮兮,也带着些期待,还有等待宣判死刑的恐惧,他一口气说了很多,但也发现,他每说一句孙之煦脸上的诧异就多一分。
时间在沉静对峙中缓慢流淌,孙之煦大脑缺氧,转不过来也属实是想不通,只好开口问:“我为什么会赶你走?”
“那就是不会啦?”江时萧松了一口气笑起来,孙之煦看到他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很俏皮。
“房租呢?”江时萧扒住孙之煦的胳膊晃了晃。
“房租怎么了?”孙之煦疑惑。
“也就是不会涨?还是2000?”江时萧脸上的惊喜压抑不住。
“不会涨。”孙之煦已经开始茫然。
“那蹭饭呢?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很好吃。”江时萧对了对手指,略低着头,抬着眼,楚楚可怜让人不忍拒绝一丝一毫。
孙之煦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赶你走或者涨房租?”
“诶?我骗你了啊。”江时萧挠了挠头,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所以你刚说的是真的吗?”
孙之煦沉默。
今晚只有沉默能表达他所有的心情。
他觉得说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都是夸自己。
“是我该跟你道歉。”孙之煦脸色严肃起来。
江时萧:“?”
“我之前以为你是那种……”
“不正经人嘛。”江时萧无所谓道,一脸坦然。
其实只有坦坦荡荡的人才会这么坦然、这么无所谓。
“你不介意?”孙之煦纳罕,过往的那些其实算是对江时萧的诋毁。
“一开始生气,想撸起袖子跟你干仗,但你又不是什么坏心眼,我为什么要生气?毕竟你还给我免了那么多房租啊。”江时萧说,因为误会他反而因祸得福。
“我后来以为你在成人用品店卖东西,还给你介绍明暖的工作……”孙之煦直到现在都觉得难以启齿,每说一句,脚趾都要用力抓一下地,拖鞋都要被他抠出洞。
“那我确实是。”江时萧说,“我是在卖成人用品啊,人总要有一个副业嘛。”
还是这么坦荡。
孙之煦愧疚又多了两分。
但一想到这段时间对江时萧所有担心和忧虑都是不存在的,他曾经恐惧过的、担忧过的,都不存在,他又忍不住打心底里开心。
“在你那里看到那些……”孙之煦想解释,却总觉得苍白,转而道,“我应该问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