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了拍脸让自己振作起来,就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个铃声很特殊,是江时萧专门为白医生设置的,一时紧张,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慌里慌张瞥了孙之煦一眼,按上静音,披上衣服跑了出去。
3号方舱内,孙之煦倏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天的确是很累。
但于他而言,路途的折腾远不如知道江时萧是这次捐助负责人来得震撼,这件事对他的冲击是精神性的,刚开始知道缘由时无比尴尬,开诚布公后心情又扶摇直上。
这一天那么漫长,在睡前没想到还能有起落。
这一切仍旧远不如那个称呼来得震撼:穆勒医生。
自从回国以来,已经很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他闭上眼睛,看到的是满手血和痛哭嚎叫声,以及姥姥灵堂里的一片缟素。
在那之前他刚刚迎来三十年来的高光,紧接着又是他过不去的一个槛。
他不是接受不了一场手术的失败,他无法接受的是失败原因、以及后果。
两次成功手术之后,众人皆称赞这是世界级的突破,夸他将是最有天赋的心外医生。
后来姥姥无比信任把第三个病人送去他那里时,他已经眼高于顶,没有充分评估就贸然手术。
再然后,意外发生,家属的怒火烧到了姥姥身上,她英明一世,最后八十岁高龄还要替他承担污名到处奔波,甚至没等到他回国便因过劳溘然长逝。
回国两年,他才终于切断和以前的所有联系,下决心来阜安心外并不是一件易事。
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开始,那过去就更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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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舱外,江时萧急忙接通电话:“白医生,怎么了?”
“时萧,有件事要告诉你,很遗憾,”白影可说,大概猜到了江时萧的想法,又急忙补了一句,“江澜没事,是关于穆勒医生。”
江时萧松了半口气,只要不是江澜有事,那都好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方舱,从孙之煦这边没问出什么,但另一边就有消息。
“我老师昨天在德国参加了一场罕见病学术会议,他在现场见到了那两场手术的指导医生。”
“然后呢?”江时萧紧张地来回搓着手指。
“穆勒医生是他的学生,他说穆勒医生如今已经不在夏里特医院了。”
“穆勒医生去哪儿了?”江时萧紧张问。
“他也不清楚,他们对个人隐私很看重,不过他也答应会帮忙写一封邮件,询问穆勒医生的去向,并告知我们的诉求,但你要等一等。”
“没关系,我都等了这么久了,有一点进展都是好的。”江时萧无奈笑,“江澜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她是我的病人里最配合最坚强的一个,”白影可笑了笑,“她生怕给你带来一丁点儿麻烦。”
“我知道,等我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回S市看她。”江时萧说。
“你应该多回来看看她,都好几个月没见到你了,”白影可说,“出国这事急不来,她的身体条件我还是不建议长途飞行。”
挂断白影可的电话后,江时萧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哆嗦才回神。
狭平镇海拔高,他穿得着实太少了,更何况还穿着拖鞋,不知不觉中,脚竟然冻僵了。
挪着步子往回走,进了门先朝孙之煦床上看了一眼,脚步又放轻了一些。
时间其实不算晚,才十点,但江时萧直觉就是孙之煦是这个作息的人。
悄声回到床上,对着孙之煦的方向低声道了句“晚安”,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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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微亮,外面公鸡的打鸣声开始此起彼伏。
江时萧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脑袋上。
方舱其他都好,就是隔音效果差了些。
但随之江时萧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窸窣的声音。
声音很轻,走路都是踮着脚的,江时萧在半睡半醒间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谁。
孙之煦这就起来了?
果然中老年作息吗?
江时萧也跟着坐起来,啪的一声按亮灯的开关:“早啊孙医生。”
孙之煦抱着衣服正要往卫生间走,猛地亮光刺的眼睛有些难耐,一时顿在原地,声音都透着一股僵意:“早,我吵醒你了?”
“没,外面那公鸡打鸣的声音可比你吵多了,”江时萧揉着眼睛坐起来,“才五点多,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这个时间起,去跑步。”孙之煦适应了亮光,一边说着一边转身看江时萧,却忽地又顿住。
他早就见过几次江时萧衣衫不整从卧室跑出来,但第一次见这么大尺度。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床,江时萧是怎么把自己的睡衣扣子折腾开了四颗。
睡衣敞开,从脖子到小腹,一览无遗。
偏偏江时萧对面前的人和自己的处境毫不知情,只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惊讶道:“你每天都晨跑?”
“工作时间不规律,不一定是晨跑,有时候也夜跑。”孙之煦偏过头去,视线飘飘忽忽。
江时萧“噢”了一声,想起之前确实在七楼听到几次楼上跑步机的声音,又开口:“可以带我吗?反正被那些个公鸡吵得睡不着。”
“可以。”孙之煦头转过来,又转过去。
他做不到完全不和江时萧对视,吞咽几口唾沫,立刻转过身去了卫生间。
将衣服随意挂在衣架,孙之煦用冰凉的水狠狠冲了几把脸,水很冷,也足够让人清醒。
孙之煦抬头看着镜子,脸上水珠下淌,遮不住眼下的青黑,这一夜他都辗转反侧。
最开始想到一些往事,抑郁又沉闷,他刻意以遗忘的一些事翻涌而出。
直到门响、江时萧打完电话回来。
外面的温度可想而知,江时萧搓了搓手,嘶哈几声,轻声换衣服、然后躺下。
此刻他们头顶距离只有三十公分,孙之煦心情好像没那么差了。
再然后就是江时萧一句轻轻的“晚安”。
刚刚脑子里一切凌乱的存在都倏地被抚平,紧接着孙之煦就听到了听到江时萧均匀的呼吸声。
睡得还真快,孙之煦想。
江时萧是睡着了,他自己反而失眠一整夜,这大概就是他装睡的代价。
代价持续到此刻,一大早的视觉冲击,孙之煦头一回感觉自己如此难以自控。
洗漱完出来,刚开门就又看到江时萧。
江时萧的睡衣扣子已经系好,抱着衣服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些许怨气:“怎么洗个脸都要这么久啊?我等了好大一会儿。”
“你去吧。”孙之煦没说别的。
江时萧速度很快,穿了两件衣服出来:“走。”
孙之煦拧眉:“你就穿这个?”
“我来得急,没带够衣服,”江时萧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穿这个也行。”
但孙之煦不同意:“外面天气冷,纯棉衣服跑完步很难干,容易感冒。”
“那怎么办?”江时萧满面愁容。
“你穿我的。”孙之煦蹲下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一套速干运动服,“虽然有点大,但……宽松些也舒服。”
江时萧不知为何眼睛都亮了亮,接过衣服:“哎谢谢哥。”
孙之煦嘴角不经意微微弯起:“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