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恐惧和愧疚导致我总是很喜欢往家里捡小孩,第一次捡的被人抢回去了,第二次捡的总算留了下来,也就是周厌,他那么可怜,简直就跟我噩梦当中的那个可怜小孩一样。”
说到这儿,方初鼻尖又开始酸酸的,眼尾洇开湿意,失落地垂下眼睫,轻声说:“周厌很可怜,梁归也可怜,周屿川,你不能像他们一样变得可怜。”
这个可怜的意思包含了很多,一个是身世磋磨,更深的,是他们对方初如朝拜者那般的狂热,犹如长在他身上的寄生种,依存着他的爱意和注视而活,一旦离了这些东西,就会崩溃死亡。
那是很恐怖的。
无论是对于依附者还是被依附者。
大抵雏鸟效应加重了方初的感性,又到了夜晚,房间只开了盏小夜灯,一片静谧中,他控制不住地有些悲伤,眼泪汪汪地捧住周屿川的脸,与他贴得极近,瘪着嘴说——
“你要当个正常人,不能当变态。”
周屿川:“…………”
实在是又心疼又好笑,他轻轻叹了口气,吻掉小少爷的眼泪。
“不会的乖乖,我不会像他们一样幼稚。”
看方初实在是伤心得可怜,急于转移他注意力的周屿川随口问了句:“那你第一次捡的小孩呢?”
“嗯……”
方初支吾了下才说:“被他爸妈抢回去了。”
周屿川好笑:“那不是抢,那本来就是人家的孩子。”
“可他爸妈对他一点儿都不好!”
想起那个可怜的大哥哥,方初也顾不上伤心了,气得眼睛都冒出了小火苗,窝在周屿川怀里,跟唠家长里短似地声情并茂。
“你都不知道,天底下除了周既明那个老混蛋,还有那么畜生的父母,家里孩子得了那么严重的自闭症,却管都不管,饭也不给他吃,家也不给他回,人都险些饿死在路边了,那夫妻还在别墅里撕心裂肺地辱骂彼此。”
一想起那个画面,方初就觉得压抑地喘不过气,处在角落的那栋别墅总感觉覆着一层黑沉沉的乌云,尤其是方初把人偷偷捡回去那天,他不小心看到了男主人拎刀砍下了女主人的耳朵。
因为视角的原因,他只看到了个大概,被那血腥的场面吓得脑袋都空白了下,再满身冷汗的回神时,他看到了男人在嚼什么东西……
他不敢去多想,把晕倒的小哥哥悄悄拖进自己玩具车里,吭哧吭哧地开车把人偷了回去。
平日里被妈妈再三警告不允许他接近那栋别墅,就算偶尔会遇见被保姆带出来的小哥哥,妈妈也会把方初抱到怀里不给他去看人。
因为那个自闭症小孩脸上爬满了青色的瘢痕,大抵是什么皮肤病,可没人带他去看医生,以至于越来越恐怖。
像是一个异样的怪胎,沉默,丑陋,瘦弱,脏乱发臭,没人会喜欢这样的小孩。
年仅五岁的方初也明白,妈妈不会欢迎这个小哥哥。
但他又好可怜,像是那些被拐卖的小孩一样可怜。
方初心软了。
所以,他把人偷回去,悄悄藏在了自己衣柜里。
第45章
“后来呢?”
周屿川抚着他的脊背轻声问他, 方初懒洋洋地垂着眼,有些郁闷地撇下眉头,恨恨道:“只藏了一个月就被他爸妈抢回去了。”
连着方初自己也被方女士拎在膝盖上打屁股, 手臂都抡圆了, 劲儿是半点没少, 红着眼眶边揍边骂,谁来劝都不好使。
方初哭得嗓子都哑了, 屁股也肿得不成样子,抽抽噎噎地罚站, 直到现在想起来屁股似乎都还在隐隐发痛。
听到这儿的周屿川半是心疼半是气恼, 咬了口这闯祸精气鼓鼓的脸,沉声说:“如果是我, 我会揍得比你妈妈还厉害。”
一个出生在畸形家庭中的小孩,不仅患有精神疾病, 皮肤上的不明瘢痕可能还会带有传染性, 这两点无论单拎出哪一个,都能叫家长退避三舍。
而方初这个心大的祖宗,还硬生生把人藏在自己房间里,朝夕相处了整整一个月, 这换哪个家长都得发疯, 方枝意显然已经是极度克制了。
“初初, 以后如果你再遇到这样的事情, 你要先跟我说,我会处理, 不能莽撞得跟头小牛一样,知道吗?”
眉心蹙出点痕迹的周屿川还是没忍住,多唠叨了两句, 那语重心长的架势跟个老干部一样,听得方初很嫌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你不要这样跟我讲话。”
一本正经的小表情惹得周屿川忍俊不禁,“那我应该要怎么说呢?”
趴在他怀中的方初不讲道理地去捂住他嘴巴,理所当然地说:“这样就好了。”
周屿川:“…………”
——
第二天早上,徐慈准时出现在青山居,他面色略微有些苍白,整个人即便精心打理过也掩不住那股疲惫。
近段时间他都没怎么休息好,被警务局扣留后轮番审问,如果不是周屿川点名要见他,恐怕他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从警务局离开。
略微阴沉地压下眼皮,徐慈第三次透过手机屏幕审视自己的模样,确保得体后才稍稍松了几分心神。
方初也会在。
算起来,他的确很久没有和小少爷见面了。
听说他前不久因为周厌的死哭得很可怜,甚至生病发烧,整个人病恹恹的,也不知道现在好点了没。
徐慈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目光频繁地往车窗外看,瞧见路边被打理得极其漂亮的玫瑰花后又心生懊恼。
应该带点礼物来的。
一份小蛋糕,或者一束花也好。
心思翻涌之际,车子已经悠悠停了下来,徐慈不动声色地掩掉眸底的光,一如往常那般低眉顺眼地跟在高承后面。
在茶厅中等了许久后,他才远远听到了一声不太明晰的抱怨。
“……都怪你昨天晚上一直要跟我说话,还总是亲我……”
低下去的尾音像是羽毛似地撩过徐慈心口,他下意识抬头,一眼便瞧见那被人托抱在怀里的小少爷。
他被养得很好,面色红润漂亮,眸光干净明媚,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跟玉瓷似的,脖颈上的吻痕比玫瑰还要艳。
徐慈眸光暗了几许,视线刮过那点痕迹,漫不经心地想着——
什么姿势才能吻到那儿呢?
粘稠的欲望在下流的幻想中被轻而易举地挑起,徐慈不动声色敛回目光,恭恭敬敬地起身,垂首弯腰。
“先生。”
周屿川压着眼皮睨了他一眼,眸色沉静如水,没有应声,径直去了主位坐下。
方初一直被他圈在怀中,有些不自在地挣扎了下,但雏鸟效应的加持又叫他本能地依赖周屿川。
左右脑互博几秒后,他放弃了,强行催眠自己周屿川就是一个凳子,不需要在意,真的不需要在意……
轻呼一口气,方初有模有样地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罗列了许多他想要问的事情。
“徐医生,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跟你了解一些周厌的事情,你如实回答就好。”
语气很像一个小警官,严肃又专业。
很可爱。
徐慈唇角轻轻上扬,目光平和,“您说。”
笔尖抵在纸上点了点,方初问道:“周厌有和你说过他的妄想吗?”
“是说过一些。”
徐慈陷入回忆,面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悲伤,沉声道:“他的心理状态一直很糟糕,沟通也很困难,只有提起您的时候才会有些像正常人,借此我和他聊过,他说他总是在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