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是死去的周既明站在门口看他,有时是空荡荡的医院,天上挂着血红的月亮,世界空无一人,不过,大部分时间他梦见的都是……”
“……您的死亡。”
轻而又轻的几个字眼像是寒冰似的砸在地上,周遭气氛猛地沉凝,死寂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屿川眸色冷得吓人,即便理智上知道那只是个虚无缥缈的梦,但心口还是下意识地窜起一阵寒凉,箍在方初腰身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倒是方初,面不改色,眯了眯眼,原先略显松弛的脊背微微挺直前倾了几分。
“我是怎么死的?”
徐慈与他对视,瞧见了小少爷眼中的锐利,警惕得像只绷紧身子准备捕猎的猫儿。
很是灵动漂亮。
心口漾开一阵酥麻,他略显慌乱地垂下眼,应道:“他没有细说,但神色很惊恐痛苦,说话也会变得很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总是在说参加您的葬礼。”
方初眉心蹙出痕迹,笔在纸上刷刷记着,听徐慈的描述,周厌不仅频繁梦见他的葬礼,甚至还有其他人的结局。
梁归失踪,周屿川自杀,他父母一夜白头,灵堂上白鹤一袭新服,捧着他的遗像跪了天地,拜了父母,翌日死在了大火中。
结合系统给的信息,周厌这个梦简直像是预示一般,诡异又阴森,当然,除了白鹤的存在很突兀。
但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也是因为这点不确定性,才让这个梦显得越发真实。
面色微微发白的方初后背阵阵发凉,拧眉追问:“他呢?周厌没说他自己吗?”
徐慈摇了摇头,“每次一聊到这儿他就没有办法再说下去了,甚至会崩溃到浑身发抖,情绪失控到需要打镇定剂的程度。”
方初握笔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思绪像是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找不到头儿在哪,所以理都理不清。
盘问了徐慈接近三个小时,等人离开之后他把所有纸张摊开在地上,一件一件地开始捋。
首先,周既明死亡,周厌出现妄想,觉得人没死。
其次,入院治疗后病情越来越严重,频繁梦见方初的葬礼,行为举止开始异常,在墙上刻了“正”字,买了十多本一模一样的书,期间外出过一次。
最后,与他见面,诀别,死亡。
信息繁杂琐碎,其中像是有根什么线串着,但又摸不着。
方初烦躁地用力去咬唇瓣,被周屿川眼疾手快地掐住脸颊,声音有些沉:“初初,看着我。”
攀上几许血丝的眼珠听话地愣愣往上转,看得周屿川心口发闷,伸手去捧住他的脸,轻声安抚:“这件事情警务局已经成立了专门的办案小组,都是一些三十多年的老刑警,他们会想办法调查出真相的。”
“焦虑没有任何作用,放松一点,乖,没事的,有我在,事情都会解决的,不要怕,好吗?”
温声细语的安抚叫方初鼻子一酸,瘪着嘴被周屿川抱到怀中时,湿漉漉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墙上挂着的老式钟表。
摆锤左右规律摇晃,混杂着滴答滴答的细微声响往方初脑袋里钻。
……钟摆……
刹那之间,他像是被灵光击中般,猛地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摸电话,直接打给了徐慈。
方初呼吸声很重,他紧紧攥住周屿川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声音自然而寻常。
对方接通得很快,方初没有打草惊蛇,只是闲聊似地东拉西扯了几句,几分钟后才很不经意地问徐慈——
“你和他交谈过几次呢?”
电话那头的人下意识回:“大概五六次吧。”
得到答案的方初扯了扯唇角,靠在周屿川怀中,又说了些其他的话才把电话挂掉。
然后没有丝毫停歇地打开从医院拷贝过来的监控,反复拉进度条数着。
“一……二……七……”
是九次。
周厌进了徐慈的办公室一共九次。
这正好是他刻在墙上“正”字比划总和。
如果把徐慈定为凶手,那周厌的妄想就能说得通了,一个心理学领域的泰斗级专家,要催眠一个本就有严重心理疾病的患者简直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可周厌买的那十几本书,以及和系统信息高度重合的预知梦呢?
这又该怎么解释?
方初思绪飞快转着,急躁爬进周屿川怀里,催促他去监视徐慈。
后者自然事事应着他,怜惜又缱绻地吻过他眉眼,细细安抚时眸色沉得像是渗血似的。
早上徐慈说的那些梦还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周屿川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正正相反,他理智矜傲到极点,从小对任何事情都唾手可得,以至于叫他对鬼神之类的存在一直都嗤之以鼻。
毕竟,只有身处绝境才会寄希望于不存在的救赎。
周屿川从来没有失败过,又哪里体会过绝望的滋味。
可偏偏这事儿牵扯的是方初。
也许是日有所思,以至于夜有所梦,他再睁眼的时候,正正看到了灵堂正中央的黑白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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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别怕[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大团圆结局嗷[撒花][撒花][撒花]
第46章
那一瞬间, 一阵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头皮,周屿川思绪都绷断了一秒,浑身僵冷得像是被灌注了水泥。
耳边炸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所有哭喊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一样模糊, 他听不清, 也不愿意听清,只是愣愣的盯着那张照片。
怎么能把方初放那儿呢?
他的爱人明明还在他怀中睡觉的, 他们才举行完婚礼,商量着要去看极光, 要去滑雪……
纷杂的认知模模糊糊地挤在周屿川脑袋里, 他开始分不清梦里还是梦外,脸色苍白到极点, 往前走时狠狠踉跄了一步。
高承连忙扶住他,积蓄在地上的雨水映出人影, 周屿川看到了自己满头白发, 攀满血丝的眼睛空洞洞地毫无生气,脖颈缠着绷带,整个人灰败绝望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周漆走到他面前,满是痛苦地让他节哀。
周屿川没有说话, 他大抵是整个胸腔都烂掉了, 空荡荡的寒意阵阵穿过, 似乎连带着嗓子也被古怪的虫子吃了一样。
……要去找方初。
找到他就好了。
他瞳孔发颤, 微微蹙眉,咽下满口的血腥气, 推开高承一步一步地走向灵堂,脖颈上的绷带开始洇出越来越多的血迹。
没有人敢说话,呼吸声被压到极致, 所有人都像是看疯子般盯着周屿川,看他重重摔在地上,又重新一点点爬起来,吃力地靠近方初的棺木。
“不怕……初初……别怕……”
周屿川跪在地上,额头抵住棺木,极为艰难地喘息,衣服已经被血全都沾湿了,他像是看不到般,缱绻又依恋地弯了弯唇角,轻声说:“等等我好不好……”
“宝宝,等等我……”
……
“……周屿川?周屿川?喂!我要被你勒死了!!”
方初连连倒吸冷气,箍在自己腰上的手跟铁链似地不断收紧,浑身发抖的周屿川像是陷在了梦魇里,呼吸声又急又乱,甚至连带着身上的体温都在急速下滑。
眼泪砸在方初锁骨上的时候,惊得他表情都空白了一秒,不明白什么噩梦能让这个自矜自傲的人恐惧成这样。
但也仅仅愣怔了瞬间,很快他便反应过来,拧眉心一横,用力揪住周屿川的头发,低头重重咬在他脖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