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峄就站在他身侧,此时和他一样,朝住院大楼看去。
巍然屹立的楼房已经彻底沦为废墟,钢筋裸露,碎石散乱,阳光之下灰尘漫天飞舞。
商砚辞定定瞧了一眼,看向一旁的挑染少年,想问什么,却注意到少年面孔上的急切与担忧。
商砚辞不由得一顿。
他再次看向那片废墟。
没让他等多久,就见本已经基本稳定下来的高楼废墟某一处突然颤动起来,然后,一个庞大而丑陋的怪物笨拙爬出。
商砚辞还未来得及绷紧神色,一道黑色身影便紧跟在怪物身后,从废墟里跃出。
两者缠斗起来。
看见那道黑色身影,宁峄猛地松了一口气,轻声喃喃:“出来就好……”
他低头看向商砚辞,脸上露出有些不太自然的笑容,似是很怕终于脱离险境的商砚辞哭闹:“小朋友,我把你送到救援点好吗?那里有专门的医护人员,他们会照顾好你的。”
商砚辞护着书包,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书包朝医院正门走去。
许是因为住院大楼坍塌,那细腿怪物没能爬出废墟,所以商砚辞身上的标记失效了,路上遇到的怪物不再似在楼内时那般退避,而是面露贪婪地扑上来。
于是,商砚辞再次看到了那不科学的一幕。
边缘锋利的纸刃凭空出现,纷纷扬扬划向狰狞可怖的怪物。
一路走,一路杀。
污血流淌,黏液飞溅。
商砚辞被挑染少年护在身后,见挑染少年一人便能轻松解决掉来来往往前仆后继的怪物,漆黑眼眸中忍不住划过一抹羡慕。
虽然这些游荡在空旷处的怪物给商砚辞带来的压迫感远不如之前那只紧追不舍的细腿怪物,可是,商砚辞想,如果没有挑染少年护在前方,他现在只会和在住院大楼里时一样狼狈。
他也想拥有这种‘超能力’。
在怪物面前只能狼狈逃走的感觉……
他再也不想体验了。
男孩抱紧书包,就像是失去庇护的小狼抱紧了唯一拥有的、珍贵无比的宝物。
心底的不甘如此强烈,害怕失去的恐惧化作种子,悄然在角落中生根发芽。
*
医院外,灰色隔离墙之内,有数辆‘货车’停靠。
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他们或抬着担架,或扶着断手断脚的伤患,身影交错间,鲜血淋漓,哭喊声不绝于耳。
宁峄沉默地四处看了看,没找到空闲的工作人员。他犹豫须臾,低头对商砚辞说:“他们好像都没有空,我先领你过去吧。”
商砚辞点头。
宁峄便领着商砚辞在几辆‘货车’门口转了转,最后选中一辆内部人数最少且都受伤较轻的‘货车’,扭头朝商砚辞道:“就这辆可不可以?一会儿应该会有人过来,你记得让他们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话音未尽,他又改了口:“算了,我先帮你处理了吧。”
语罢,他就要踏进车厢,去找急救箱。
可他抬起的脚还没落地,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宁峄——”
面容英俊的男子脚步匆匆,见到少年熟悉的背影时眼眸一亮,声音难掩焦急:“顾队找你!有一只污染物打伤武警跑出了隔离墙!”
宁峄一怔,随即神色骤变:“污染物跑出去了?!”
“我这边有急事,你先等一等。”
他语速急促地和商砚辞解释了一句后,不敢再耽误,几步追上英俊男子:“怎么回事?隔离墙失效了?污染物是朝哪个方向去的?”
“对了,路队,这是我从4号住院大楼救下来的孩子,他受伤了,你记得找人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这边应该有后勤人员,我一会儿跟他们说一声。”路书泽应了句,又解释道:“隔离墙没有失效……”
两人身影渐远,嘈杂环境淹没了他们的声音,不远处医院里猛然传来满含疯狂的暴怒兽吼……
盛夏热浪扑面而来,世界在商砚辞眼中逐渐扭曲,露出狰狞的爪牙。
男孩抱紧书包,沉默地朝住院部方向看了眼,才转身走进车厢。
车厢很大,密密麻麻排着一个个床位。
人不多,大部分是受伤不重的孩童,安安静静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只被迫流浪的小兽,绝望而哀伤。
零星几个成年人身上血迹斑斑,神色惨白地躺在床上,听到动静后也仅是投来平淡的一瞥。
商砚辞护着书包,尽量避开这些视线,选了一个角落里靠边的空床坐下。
他背对着人群,把书包背带松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链。
车厢内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散乱襁褓上,胖嘟嘟的小奶娃鼓着白嫩包子脸,呼呼大睡,脸蛋都泛起了酣甜的红晕。
商砚辞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颇有些哭笑不得。
“小坏蛋。”他无声嘀咕了句,状似责备,可那双漆黑眼眸中却忍不住涌出笑意。
小乖没事就好。
他想,一路睡过去也很好。
那些面目狰狞的怪物,鲜血淋漓的断肢……就只当是一场噩梦。
梦醒了,恐惧与颤栗就都应该在盛夏的暑热中蒸发消散。
只余美梦。
男孩轻轻摸了摸书包里安睡的小胖崽圆嘟嘟的脸蛋,眸底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温柔期许。
小乖要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呀。
“唔。”
似是因眼前变化的光影打扰了睡梦,乌发雪腮的小家伙小小哼唧一声,小肥脸不开心地瘪了瘪,委委屈屈的小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商砚辞下意识屏住呼吸,学着记忆中姨母的动作,隔着书包轻轻拍了拍。
“呜……”
小家伙带着肉窝窝的胖手指小猫爪开花似的张合两下,嗅闻着熟悉的气息,再次沉沉睡去。
商砚辞悄然呼出一口气,察觉到自己竟紧张出了一身的汗,忍不住弯起唇角。
“坏蛋小乖。”
他低低嘟囔一句,把装崽的书包放在膝上,小心地将书包边缘压下,然后凝眸看向小乖白嫩胖乎的胳膊内侧。
银蓝色鳞片没有消失。
甚至还更多了。
商砚辞心底发沉。
他迅速将书包边缘提起,拉链拉好。
怎么办?
男孩抱着书包,神色无法抑制地难看起来。
小乖是怪物吗?
不、不会的。
商砚辞想起那个额发挑染的少年,想起那些凭空而生的纷扬纸张,也想起了他深埋心底的、永远无法忘却的诡谲而凄艳的一幕。
明艳动人的女子穿着简单宽松的棉质家居服,曾温柔含笑的昳丽桃花眼失去了柔和,只余冷厉。
青翠欲滴的藤蔓从她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中蜿蜒而出,紧紧缠绕在仍穿着洁白护士服,却已不复和善亲切的护士姐姐身上。
艳丽的红与深邃的青交缠,大片大片的色彩碰撞出诡艳绚烂的画面。
男孩还能记起那时姨母的厉声呵斥。
“发什么呆?还不快走!”
“躲起来!不准乱跑听到没有?!”
“好好活下去……”
姨母,我躲得很好。
小乖也很乖,很懂事很听话。
我们都活下来了。
可是,您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吗?
商砚辞漆黑眼眸中翻涌着种种情绪,他抱着书包,克制着力道,像是迷途者抱着脆弱的珍宝,追寻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得不到回答了。
那个能给予他答案的人,已经沉眠于废墟之中。
额角的伤口刺刺地泛着疼,尚且年幼的男孩抱着书包蜷在墙角,眸色黯淡,思绪胡乱漂浮着。
挑染少年说他有队友,那像他那样有‘超能力’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对不对?
姨母呢?姨母也和他们一样吗?
污染物是什么?那些灰色隔离墙隔离的到底是什么?
绥禧妇产医院是不是也会变成他曾在新闻里看见过的、一闪而过的污染封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