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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苏听砚穿着清宝用御赐白绫做的里衣上了朝。
紫宸殿内文武肃立。金砖铺地,龙柱盘桓,御座高悬,天子虽未至,那股威压却已弥漫在空气中。
苏听砚身着绯色仙鹤补子,在一众老成严肃的臣工中,好看得十分扎眼。
他站在文官队列最靠前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袖中手指一直捻着里衣料子玩。
“陛下驾到——!”直到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寂静方被打破。
靖武帝迈着沉稳的步伐自后殿转出,明黄龙袍上十二章纹庄严肃穆。
他眼神犀利,一眼就看到了苏听砚。
“苏照。”
龙怒未消,就连亲热的苏卿都不喊了。
“臣在。”苏听砚躬身行礼。
“朕听说,”皇帝语气淡淡,“你在利州时,曾扬言若朕不允你所请,你便不回来了,还要吊死在利州,连尸骨都不让人带回,骨灰还要撒向利州大地?”
殿中顿时一阵交头接耳,纷纷震惊于苏听砚的狂悖言论。
苏听砚却不见惊惶,反而称赞:“不愧是陛下,过目不忘,寸心藏海!”
“哼!”靖武帝冷哼一声,“来罢,现在看看这殿中哪里的位置合你心意,任选一处,开始吊罢。”
龙音刚落,苏听砚就在这满殿的风雨欲来中,淡定地开始脱衣解袍。
大红官袍敞开,露出里边月白色的中衣。
见状,靖武帝直接皱紧了眉:“苏照,你这又是在作甚么?发的哪门子疯?!”
苏听砚仿佛没听见,继续手上的动作,等把那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品官袍脱了下来,搭在自己臂弯,他才道:
“陛下,御赐白绫,臣带来了。”
“臣这就找地方去吊。”
所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只着里衣的身影。御赐白绫所做的里衣质地极佳,在殿内光线下更是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将他衬得愈发清艳孤绝,衣冠不整却又有种难言的气质。
靖武帝眼睛微微一眯,顿时明白过来:“你——你竟敢把朕赐给你的白绫,做成里衣??!”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荒唐!
御赐之物,那就是天恩!寻常人接旨,莫不战战兢兢供奉起来,或者束之高阁以示敬畏!
他倒好,居然堂而皇之地裁了做里衣穿?!
苏听砚像是才突然想起什么,一个抬腿,把靴子也给脱了。
“啊对,陛下,还有袜子,袜子也是白绫做的。”
“还得是陛下赐的白绫好啊,不偷工减料,都可以做完臣这一身了!”
“噗——!”
一声压抑不住,但又因为殿内太过安静而显得分外清晰的憋笑声,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立刻又被死死捂住。
但这像是一个开关。
“呵……”
“咳咳……”
接二连三的闷咳和压抑的抽气声不断响起,百官队列里人人死死低着头,肩膀止不住地可疑耸动。
连侍立在内殿旁的内侍总管莲忠,都赶忙用袖子遮住了下半张脸。
“你……”
“苏照……你!”靖武帝这次是真的抚住了胸口,“你放肆!!”
他瞪着殿下那个一脸无辜,甚至还提着只靴子的臣子,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又似乎想笑,最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陛下明鉴。”
苏听砚闹够了,才又把靴子套了回去,桃花眼眨巴眨巴,道:“臣接到白绫时,便深感陛下天恩浩荡。其实臣非常清楚,陛下赐臣白绫,并不是真想让臣吊死,而是想提醒臣为官需一身清白,两袖清风。”
“臣时刻铭记在心,不敢或忘,然白绫若供奉于高阁,只能时时仰望,臣愚钝,恐日久懈怠,所以才斗胆请巧手匠人将其制成贴身衣物,日夜穿在身上。如此,陛下教诲便如影随形,时刻警醒臣之一言一行,要对得起陛下期许,对得起朝廷俸禄,更要对得起利州万千百姓。”
靖武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闭上眼,内心清楚这只小臭狐狸是在强词夺理,但那满腔怒气,竟真因为这一通胡搅蛮缠,悉数消散,只余一抹啼笑皆非。
“罢了……”
“苏照,给朕把靴子穿上,然后滚回你的位置上去!”
“今日朝会之后,给朕留下,朕单独跟你算账!!”
“臣遵旨。”
苏听砚如蒙大赦,捡起掉在地上的官袍,暂时也不敢再穿了,抱着它,脚步轻快地滚回了队列里。
朝会继续,但接下来的话题无论多么重要,似乎都再难吸引所有人心神。
众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仅着白色里衣,抱着绯红官袍的冠玉之臣。
散朝后,萧诉便面色铁青地走了过来:“还不穿好?”
苏听砚撇撇嘴:“那么凶做什么,我又不是全脱光。”
“你还想全脱光?”
苏听砚:“不是我想脱,你没见今日陛下有多生气?还好我够机智,不然不被罚一顿才怪。”
萧诉掌心攥了攥,似在压抑。
内侍这时才笑着过来,请苏听砚单独去御书房。
本以为躲过一劫,却还是被揪到天子眼皮子底下挨了足足一个时辰的骂,最后还是皇帝累了,才终于饶了苏听砚的耳朵。
靖武帝骂痛快了,龙颜也悦了,“好你个苏听砚,以为朕这就不罚你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弹劾你的奏折到底堆了多高?堆得朕都看不过来了!”
苏听砚老老实实地作揖:“都怪那些大人们,不知体恤龙体,一天没完没了地弹劾同僚,也不干正事,陛下日理万机,哪里看得过来他们那些无足轻重的东西?”
靖武帝大手一挥,“既然苏卿比他们体恤龙体得多,那就由你来批阅这些奏章吧,朕骂你骂累了,要休沐五天。”
“!???”
苏听砚悲从中来:“陛下,臣这一去就是数月啊,这才刚回来……”
“正是因为苏卿你一去数月,朕才想念得慌,这宫里几个月未曾看到你身影了,也孤清寂寞了许多。所以今夜你也不必回府了,就住宫中罢。”
天子开口,金科玉律。
苏听砚知道再说下去,明天也回不了家了,只能咬牙应下:“臣,谢主隆恩!”
圣上够体恤他,还给他特意安排了一张临时搬来的小书案,就在御案侧下方,堆满了小山似的奏折,坐进去人都瞧不见了。
他从“妄议朝政,蛊惑圣听”,一直看到“在利州擅用酷刑,有违仁道”,最后是“公然裁制御赐白绫,大不敬”,甚至还有捕风捉影说他“与状元郎萧诉过从甚密,有伤风化”的。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他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看,试图从中提取点有用的“反对意见”或“改进建议”,结果发现十之八九都是陈词滥调,引经据典地骂人,实则空洞无物,大多还有错别字。
“无聊。”苏听砚抓起毛笔,开始在这些奏折上乱批。
他在一份痛斥他“动摇国本”的折子上直接写上“反弹”两个字,然后又在另一份指责他“奢靡无度,用御赐白绫做里衣”的折子旁,批注:
“苏某俸禄不高,穿不起里衣才出此下策,恳请这位大人送我一百件,三日内送到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