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新开酒楼的小东家,能得罪谁?”
兰从鹭气闷,“无非是看我这酒楼地段好,势头旺,有些人眼红,想给我下马威!这胡老板,他还约我今日下午未时三刻,在……呃,在云山乱见面,再最后谈一次,他说那是他常谈生意的地方,安静。”
“云山乱?”
苏听砚终于放下茶杯。
兰从鹭初涉正经生意,遇到老油条商人刁难并不意外。
但偏偏在云山乱谈……
“未时三刻?”苏听砚看了眼天色,“我下午无事,陪你走一趟罢。我不露面,先在隔壁旁听。”
兰从鹭眸底雀跃,却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本就不想让你为这些琐事操劳,哪能事事都找你解决?”
苏听砚看穿他那口是心非的小眼神,“怎么,你这‘砚兰小馆’的砚不是我?你还认识哪个砚?”
“只是谈生意,又不是去砸场子,天塌了我给你顶着。”
兰从鹭被他那老神在在的风采看呆了眼,呼吸都漏了半拍。
“骄骄,下辈子你可一定要硬得起来啊!”
真的好想嫁呢!
苏听砚嘴里的茶差点喷出去:“下次讲这种话,还是给我点心理准备罢。”
到了约定时辰,兰从鹭还有些紧张,见苏听砚从容不迫地走进隔壁,心里才稍稍安定。
一开始的谈话内容还算正常,无非是价格,品质,交货日期之类的扯皮。
但渐渐地,那胡老板的情绪逐渐嚣张,有种有恃无恐的刁难。
“……兰东家,不是胡某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今年气候异常,好货难寻啊!这个价,已经是看在您诚心做生意的份上了。您去别处打听打听,谁家不是这个行情?再说您这酒楼刚开张,最需要的就是稳定货源和口碑,若是用了次货,砸了招牌,那可不止这点差价了!”
兰从鹭小暴脾气都快压抑不住:“胡老板,我们契书白纸黑字已经签好,本就是你临时变卦,你如今还得寸进尺,是欺我兰从鹭不懂行,还是觉得我这酒楼开不下去了?!”
“哎哟,兰东家言重了!做生意嘛,总有变通。您要是实在觉得为难……”胡老板意味深长,“要不……听说您背后,有上头那位在撑腰?”
“您说说,您有那么大的靠山,何不请他行个方便,在别处……关照关照胡某?那这货源和价格,都好说!”
原来如此。
兰从鹭再笨也听出来了:“……你休要胡言!我与苏大人是朋友,但与生意无关!你若想趁机借我攀高枝,做梦!你如此行事,这生意不谈也罢!”
“不谈?”胡老板怪笑一声,“兰大东家,你可想清楚。今日出了云山乱这个门,玉京的山货行当,你看还有谁敢给你供货?到时候你那酒楼,用什么撑场面?空有楼阁,没有珍馐,可是天大的笑话!”
静水轩的门在满室僵持中被轻轻敲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
“胡老板,您之前吩咐的,给贵客准备的云雾灵芽到了。掌柜的说此茶难得,需当面为贵客讲解冲泡,方能不失其味。您看……”
胡老板借坡下驴,放缓态度:“哦,对,对!瞧我,光顾着谈事,忘了这茬。兰东家,不如先歇歇,品品这儿的特色茶?咱们慢慢聊,不急,不急嘛。”
兰从鹭正在气头上,又有些骑虎难下,正不知如何应对。
隔壁的苏听砚轻笑一声,抬手对清海道:“点一壶茶。”
“就要隔壁刚刚上的,云雾灵芽。”
“是。”清海应声而去。
没过多久,雅间门被推开,帘栊轻晃。
走进来的并非寻常掌柜,而是一身墨色织锦常服,紫貂大氅压肩,风流妖冶的俊美男子。
他手中稳稳端着一方梨木托盘,托盘上霁蓝釉的茶壶立着,旁侧放两只白瓷茶杯,茶茗香雾浮荡,模糊了他昳丽的眉眼。
“茶泡好了,苏大人。”
“陆大人?”苏听砚看到他进来,眼神微眯:“果然是你。”
“不过是想请我喝杯茶而已,何必费这么大劲演一出戏?”
陆玄扯开嘴角,算是默认。“不费点劲,怕请不动苏大人。”
他挥手屏退了刚要上前伺候的侍女,亲手执壶,给苏听砚斟了一杯茶。“放心,这次真没下药。”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二人似乎从没有如此心平气和过。
“听砚,你愿意赏脸前来,我是真的十分高兴。”
苏听砚没动那杯茶,只是看着他,淡淡勾唇:“但你为难我的朋友,我却很不高兴。”
“兰东家?”陆玄笑道,“不过是小事,只要你来了,我底下的人自会处理好,你不必担心。”
对坐良久,沉默像朔风拂过空谷,回声杳杳,震人胸膛。
寂静却愈发浓烈。
就在苏听砚以为陆玄又是把他喊来问一堆“为何选萧诉不选我”之类的怨妇发言。
陆玄开口,却问了一个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
“苏听砚。”
“嗯?”
“你去利州的路上,是不是在一对卖野花香囊的姐妹摊前,买了几个香囊?”
苏听砚一愣,思绪倒回数月前。确实有这么回事,他那时候心疼那两个小姑娘,就把摊子上所有香囊全买了,还送给谢铮那几个攻略对象,顺便刷了点魅力值。
苏听砚道:“陆大人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陆玄想到了自己的梦魇,梦中的人像穿过那层迷雾,现在就坐在自己面前。
他曾梦到过苏听砚无数次,可没有旖旎,也不曾亵渎,他也以为他渴求是那副菩萨般的灵肉躯体,甚至可以说是走火入魔。
但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问对方。
“你给了燕澈,给了谢铮,甚至给厉洵都送了那个香囊。”
“为何独独,没有给我?”
苏听砚彻底失语了,他也没想到,陆玄耿耿于怀的,竟然是这么一件微不足道,他已经完全忘了的小事?
那不过是他路边随手买的,不值几个铜板的野花香囊而已。
“陆玄,”苏听砚道,“你手眼通天,什么稀罕物没见过,还惦记这个?”
陆玄身形一顿,本想说你难道真不知道我惦记的是什么吗?
可还是没有那么说:“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要手眼通天,也不想要稀罕物……”
“我只想要那个香囊呢?”
说完,他忽然伸手从自己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已经褪色的香囊,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摩挲,都盘包浆了。
里头的野花香气也没有了。
苏听砚看着,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陆玄嘴角自嘲地一勾:“这是我从厉洵那儿弄来的。”
他低声说,“费了不少心思,他知道是我要,本不肯给,也算是手眼通天的好处,还是抢来了。”
“我陆玄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可这个香囊……这个根本不值钱的玩意儿,我却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才能从别人那里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