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人现在不哭,等会怕是也会忍不住哭。”
厉洵忽然伸手,捏住对方清减的肩膀,顿觉掌心下的触感硌得手生疼,此人瘦得骨节都好似要穿破那层薄薄的青色皮肤。
他冷声道:“你应当庆幸你救过厉某一命。”
苏听砚挑了挑眉,漫不经心:“怎么,你觉得你刚刚是英雄救美?”
“没有你,陆玄也奈何不了我。”
厉洵松开手,道:“我指的并非这个。”
“若不是念你昔日之恩,崔泓绝对活不过今晚。”
苏听砚笑意倏然而止,“你把崔泓如何了?”
厉洵头一回见他如此激动,仿佛刚才那个虚弱得要靠搀扶才能站稳的人只是个幻觉。
他道:“能从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苏大人莫非以为,我们锦衣卫拿人,是请他去喝茶谈心的么?”
苏听砚瞬间明白了厉洵的言下之意。
崔泓已经受了刑,而且恐怕不轻。
他思绪又杂又乱,心上像绑了块钟磬,当的一声,敲得他脑袋更加发沉。
该不会折腾这么一大通,崔泓的小命还是保不住?
他道,“我要见崔泓!”
“自然。”厉洵看他为了区区一个手下,都忧心如焚成这样,忍不住道:“我就是专程来带你去见他的。”
这一句,如同大旱而逢的落雨,苏听砚没有片刻迟疑,“那我们现在就去!”
厉洵望了望他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本想让对方先把头上处理一下,却终是没再多言,沉默着走到了前头。
他二人从深宫偏门出的皇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早已候在夜色中。
马车上,厉洵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在一片沉默中开了口:“没想到苏大人看上去柔弱,却出乎意料的带劲。”
苏听砚的额头今晚已经遭了大罪,现在头晕眼花,根本不想回应这种莫名其妙的嘲弄。
他不说话,系统反而提示:【攻略对象厉洵发现玩家潜藏的狠辣属性,并激发起强烈兴趣,他很喜欢有征服欲的美人,不喜欢清高的,恭喜玩家厉洵好感度再+200,魅力值+1000!】
苏听砚情不自禁,骂道:“去你妈的。”
他始终相信,脏话不骂出来,藏在心里,心就脏了。
陆玄今晚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他恶心得够呛,现在又冒出一个厉洵,只希望别再混入什么龌龊剧情。
过了许久车子终于停下,厉洵先一步下去,苏听砚跟着探出身。
眼前并非气派的衙门口,而是一堵高墙下的窄小铁门。
门前不见守卫,只有两盏暗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这里便是北镇抚司的后门,一个寻常百姓绝不敢靠近,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所在。
铁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厉洵侧身示意苏听砚进去。
一踏入其中,温度降低,冰沁入髓,仿佛阳光从未眷顾。
通道狭窄而漫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的血腥和绝望气息十分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壁上间隔甚远才有一盏油灯,炬火熊熊,幽幽照出寒光,将人影拉得如同幢幢鬼影。
本该静到人发慌,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从深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哀鸣,夹杂铁链拖拽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苏听砚额上的伤口在这环境中突突直跳,他强忍不适,跟着厉洵穿过如同迷宫般的通道,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探视孔。
厉洵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头看向苏听砚,火光也无法驱散他英俊面庞上的阴鸷,“苏大人,做好心理准备。”
苏听砚呼吸着不祥的气息,点了点头。
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更强烈的血腥和皮肉焦味,还有污物臭气,汹涌而出,熏得苏听砚险些窒息。
牢房不算大,四面石壁,满架刑具。
而房中央立着一个木架,一人就这样被用铁链呈大字型吊挂在上面。
那是崔泓。
苏听砚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来。
崔泓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五官肿胀青紫,口鼻处凝结着黑红血块。
那头颅低低垂着,气息微弱得快要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瘆人的是他的双手,十指肿胀发黑,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紫黑淤血,尖处甚至有隐约可见的骨白,是拶指酷刑留下的痕迹。
他的小腿以下则浸在一个冰桶里,水色浑浊,散发出一股子异味。
还有裸露的胸膛和后背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伤口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有些则还在缓缓渗着血珠。
在靠近火盆的那侧臂膀上,赫然还有一个焦黑的烙印痕迹。
苏听砚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是一个现代人,电视剧上什么风浪都已见过,也预想过崔泓会受酷刑。
但当亲眼看见这样的惨状,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下,还是让他整颗心都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了心中之道,可以对自己狠,可当看到追随自己的人被折磨成这模样,强烈的愧疚和愤怒简直要将他吞噬。
他上前一步,声音颤得连咳嗽都压不住:“……老崔?”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具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才微微动了一下。
崔泓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艰难抬头,好像看到一道光从三十三重天照到了地府,透过散乱的发丝,照进了他痛得睁不开的眼底。
那眼底曾经充满审慎,此刻却只有空洞,唯独在辨认出苏听砚的瞬间,才迸发出一丝萤火微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破碎模糊的气音,带着血沫。
苏听砚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本想伸手触碰崔泓,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只能僵着。
“那……封信……”
仿佛是从极致痛苦中挤出的字眼。
苏听砚听到对方那几声气音,连忙点头,“我知道……那封密函是假的,你是被陷害的,我知道……大人相信你,我相信你……!”
厉洵靠在门边,本为这主仆情深嗤之以鼻,下一刻,却听那崔泓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吊诡,古怪,音调都变得不似常人,鸮啼鬼啸,不断回响。
崔泓断断续续地笑着,“……谢……大……人……”
苏听砚趴在刑架旁,也嘶哑地随他笑起来,这时还有心情皮一下,道:“老崔,大人我姓苏,不姓谢……”
本是个极冷的笑话,可他们却笑得停也停不下来,这一对上下堂属,就这样抱头大笑,而厉洵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俩在那苦中作乐地笑了半晌,等那皮开肉绽的悲惨文官都快笑得断了气,苏听砚才回头问厉洵道:“厉指挥使,你们这有吃的么?”
苏听砚看着崔泓那干裂染血的嘴唇,心想对方被抓来整整一天,怕是滴水未进,又受了这般酷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吊住他的一口气。
厉洵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对着幽暗通道的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就在他转头那一瞬间,崔泓用尽浑身力气,快速在苏听砚耳边说了三个字,等厉洵再回过身来时,二人又像方才那样,疯疯癫癫,又笑又喘。
不多时,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稀薄粥水出现,碗里毫无热气,旁边放着一小块馒头,像是被别人剩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