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个。”厉洵声音比刑房里热不了多少,“诏狱不是酒楼。”
苏听砚没有挑剔,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粥水浑浊带馊,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淡淡对厉洵点头算作道谢。
他小心凑近崔泓,试图将粥水喂入对方嘴里。
然而崔泓的牙关紧咬,意识好一阵坏一阵,喂进去的粥米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混着血水,更显凄惨。
苏听砚试了几次,都收效甚微,额头上不由急出了丝汗,加上他自己也伤病交加,手臂都有些发抖。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苏听砚怔了怔。
只见厉洵毫无温柔地捏住崔泓下颚,迫使对方微微张口,另一手则将碗沿抵住,直接将小半碗冰冷粥水硬灌了进去。
崔泓被呛得一阵猛咳,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苏听砚看得眉间皱起,“你轻点!”
“这样喂,他死不了。”厉洵将空碗随手丢到一旁,语气淡漠,看都不看旁边横眉冷对的美人一眼。
吃了些东西,崔泓好歹气息足了些,苏听砚便将那干硬的馒头也一点点掰碎,喂给了他。
崔泓一边艰难吞咽着苏听砚掰碎的干粮,一边看向对方那专注而关切的眼神。
高热和剧痛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迷蒙间飘摇,但眼前这张清贵染血的面容,竟与他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痛楚的影像重叠了起来。
他身上冷热交替,脸颊烧得似火,却还在同他上官开着模糊不清的玩笑:“大人这样……好似,我娘。”
“幼时……挨了打,她也,也……这样喂我。”
他忆起他幼年时,每每闯祸被父亲痛打一顿,他娘便也像这样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饭。
苏听砚捏着馒头的手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崔泓这遍体鳞伤的模样,那句“挨了打”便听起来格外凄惨。
倘若他娘看到他这样,该有多心痛。
可他不知道,崔泓早没娘了。
他沉默好一会,才压下喉头的哽塞,故作轻松回:“那你叫声爹,大人以后就天天这样喂你。”
以后…………
崔泓瞳孔散了散,他却不知,他这三尺微命,是否还能奢望一个以后?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苏听砚将最后一点干粮喂进他嘴里,随后便紧紧攥住那冰冷的刑架,目光穿云破夜,像道天光沉入崔泓濒死的眼底,照破黑暗。
“崔泓,你听着,跟了我,你的命就是我的,阎王不是你的上官,我才是!”
“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绝对不会有事!哪怕大人救不了你,一命抵一命,死的只会是大人我,绝不会是你!”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令崔泓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太久不曾这般痛过,在他爹娘还活着时,他的家从不曾像这阴森的诏狱,而是在江南的一座明亮小宅里。
屋内永远暖意融融,饭菜飘香。
他父亲是有名的清流书生,虽不富裕,却为人刚正,母亲温柔贤淑,持家有方,而他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
记得那时,他因顽皮打翻了父亲心爱的砚台,被盛怒的父亲用戒尺打了手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便是这样,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用小勺细细吹温了米粥,一口一口地喂他,“泓儿不哭,饿不饿啊,有娘在呢……”
父亲曾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告诉他为官者当“清风两袖,明月一怀”。
后来,却因他不肯同流合污,坚持揭发当地知府贪墨罪行,反被那知府勾结上官,罗织罪名,打入大牢。
家产顷刻间被抄没,昔日温馨的宅院也被封条钉死。
母亲带着他四处奔走求告,受尽白眼和恐吓,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用最后一点银钱买来一碗热粥,像从前一样喂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泓儿,记住你爹的话,人活一世,死也要对得起良心!”
那碗粥,成了母亲喂他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清晨,他便发现她已在城郊破屋梁上自缢身亡,以死明志,诉尽冤屈。
自她死后,再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过他,也再没有人像这样给他喂过吃的。
时至今日,他从被血染透的发缕隙间,隐约看向眼前之人。
这是他的上官,也是一个不惜磕破头颅,御前失态也要保全下属的好官。
看着苏听砚,崔泓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那压抑以久的往事,于此刻濒死的境地下,如江海翻浪,乾坤动撼。
泪水合了血污,从那肿胀眼缝中磅礴而出。
他用尽最后力气,哽咽着,丝丝缕缕地吐出沉积心底多年的痛楚:
“大人……我……我就算现在死了,也不怕无颜,无颜去见爹娘了……”
“大人……你不必愧疚,下官死而……无憾……,跟了你,我早、早已写好了遗表……就放在审计司的桌上……”
在答应苏听砚加入审计司的那天晚上,崔泓就已写好了遗文。
其实他们审计司的所有人,都已写好了遗文,无人后悔,亦无人害怕。
对付陆党,必须不怕死才行。
说完这一番话,他便如同燃尽最后一滴蜡泪的烛,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苏听砚一言不发,刑房内密不透风,外面就算东方日出,里头也是黢黑一片。
他轻轻伸出指尖,好几次差点控制不住,半天才拭去崔泓眼角的血泪。
厉洵抱臂倚墙而立,见对方准备离去,开口道:“仅三日,你真能救得了他?”
苏听砚顿了顿,想回答,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
因为他现在不能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泣不成声。
等他终于从那人间地狱般的地方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才再也忍不住的紧紧闭上双眼。
系统的设置早已被他更改,现在如果他不主动查看,一般不会突然跳出干扰他游戏体验。
但系统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也不禁问:【玩家,你怎么哭了?】
其实他并没哭,只是用随身带的帕子盖在了眼睛上。
是没哭的,帕子也没有湿。
这只是个游戏,他一直都很清醒,这一群,不管是npc也好,路人甲乙丙丁也好,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数据而已。
可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有了一种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如果他救不下崔泓,无非就是游戏剧情失败,成就无法达成,损失一个人才,再大不了就是全部魅力值清空。
可对于崔泓来说却不是,他有理想抱负,他是个好官,不论他是否真实存在,但他都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确切活着的人。
这不是数据,而是一条人命啊……
苏听砚靠坐在车壁上,五指攥紧了手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骨抻得像蜡做的皮肉,白得不像活人。
他呼吸急促,眼前一片朦胧,足足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终于平复震颤的内心。
“我要保住崔泓,我一定要保住他!如果这次保不住,我就死了重开,重开一次不行,就重开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
“不管这个游戏有没有完美结局,我发誓,我一定要打出来,我绝不会让我手底下的任何人死!”
去他妈的魅力值,去他妈的破游戏!
他就不信他连这么个耽美小黄油都玩不好了!
苏听砚冷静许久,回想起刚刚在诏狱里崔泓悄悄告诉他的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