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本以为对方还会多给他个台阶,但没想到完全没有,人直接拿起筷子开动了。
他维持了一会儿半边屁股在凳子上的姿势,实在是累得不行。
索性他也不再拘着,往清绵那边又挪了挪,整个人都快贴到清绵身上。
他想起之前清绵昏迷的样子,看对方连这时候都还一丝不苟地戴着面具,忍不住开口逗对方:“绵啊,要不你就别戴你这个面具了,其实之前在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掀开你面具看过了。”
清绵脸色瞬间比那晚失血过多的时候还要苍白:“……真的,大人?”
苏听砚点头,“不光我,大家全都看见了。所以干脆你就别戴了,戴着应该也挺难受吧?”
萧诉却在此时出声,道:“清绵的面具名唤锁颜,是以番邦秘术所制,自他幼时便由专人敷于面部,成年后完美契合五官,与天生皮肉无异,常人无法取下。”
清绵本在微微颤抖的手顿时不抖了,十分高兴地继续干起了饭。
苏听砚本是想开玩笑逗逗清绵,听到这话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从小戴着这种东西,睡觉也不能脱,该有多难受啊?
他心中疼惜下属,刚想凑过去安慰一下其实根本不需要别人安慰的清绵,嘴还没张开,就被另一边的萧诉一把拽了过去。
“好好吃饭。”耳边传来依旧冷淡的声音,“不要闹了。”
苏听砚回过神来,听到对方这样的语气,心中顿时也有些不爽。
明明刚刚已经让他有点下不来台,现在还摆脸色给他看?
他们之间明明什么也没发生,这萧诉却总忽冷忽热,搞得十分别扭。
既不想主动挨着他坐,又不想看他挨着别人坐。
……这不有病么?
唇尖那粒小痣被不悦的情绪带了出来,在雪青绸缎的衬托下有些艳。
苏听砚脑子里想了几转阴阳怪气的话,最终却什么也没多说。
他举着筷子随便应付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只觉得身旁坐着樽冰,冻得慌,遂起身准备出去。
清海不解:“大人,你今日怎么才吃这么点?”
明明平常最爱讲究什么营养均衡,民以食为天的,却每次心气一不顺,就食不下咽。
清海突然反应过来,大人可能这是心情不好。
“不饿。”丢下两字,苏听砚径自出了酒楼。
他打算回马车上,想着也无事可做,干脆拿出利州整理好的情报来看。
桌上剩下几人全都面面相觑,清海朝清宝挤了挤眼,清宝又狠狠踩赵述言一脚。
赵述言脚快被碾成宣纸了,也吃不下去了,无奈地开启话题,道:“有喜的人,脾气确实会变大哈。”
清宝顿时喊:“赵小花!!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大人今晚让你睡马车上去!”
他恨铁不成钢,本来只是想让赵述言帮忙想办法令萧殿元去跟大人和好,他倒好,净帮倒忙,在这瞎叽歪什么呢?!
萧诉垂眸吃着菜,修长漂亮的手握着筷子,仿佛没看见他们这堆小动作。
神情淡然又专注。
清海见状,咳嗽一声,状似不经意道:“想来大人应该是受了惊,头一回遭遇这等刺杀,加上清绵还受了伤,心里头自然不爽利。”
“上回崔御史被关进北镇抚司,大人也急得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他平日里最怕受罪的人,可真出什么事,受的罪却比谁都多,哎……”
几人同时沉默,只有清池似未察觉,抹了把嘴,抬手招来店小二,道:“小二,再加两道菜,没吃饱。”
萧诉随之搁筷,也淡声道:“多加两道,再备一碗粥。”
清宝咬牙切齿地瞪着这对主仆,心里骂:好一对没心肝的!清海说了那么多大人的感人事迹出来,他们竟然无动于衷?!
新菜上桌,却见萧诉二人皆未动筷,只唤小二取来食盒,将精致小菜和米粥一一装入进去。
萧诉语中有淡淡笑意,问清池:“不是没吃饱么,怎么全装进去了?”
清池低着头,显然有些尴尬:“属下本是给苏大人叫的……未料主子也是。”
清宝一愣,顿时在心底紧急收回了方才骂过的萧家祖宗十八代。
清海喜出望外,但仍客套地道:“要小的送去给大人吗?”
萧诉将食盒拎起,“不必,我去便好,正好我要与他商议利州之事。”
直到他出了酒楼,清宝才感叹:“其实我觉得萧殿元还是挺好的。”
清海抬手就敲他一记,“你刚刚表情骂得有多难听你知道吗?”
清宝哎哟一声,嘟囔:“我都没骂出声,哥你也能知道?”
清海白他一眼:“我们长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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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听砚本来是打算回车上,出了酒楼却发现一群小童在路边玩抛堶。
就和现代人小时候玩的扔沙包差不多,同样是拿粗布裹着沙粒谷物丢来丢去。
孩子们玩得兴起,冷不丁发现有位身着素雅青衫的俊美公子立在树下,他眉眼含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戏闹。
“大哥哥也来玩吗?”一个胆大的邀请了他。
苏听砚只犹豫了零点零一秒,随后就笑着点头加入。
他道:“哥哥玩这个太厉害了,这样吧,我让你们一只手。”
他一开始还端着大人架子,后边玩疯了,也彻底放开了去,赢一把让一把,最后一统算,竟是输得多。
阳光落在孩子们粉面湿汗的小脸上,也落在苏听砚弯得没直回来过的眼睫上。
这世上确有这样一类人,明明叫人心生摇曳,却偶尔隔雾笼纱,每当别人试图看清他那玩世不恭下的伪装时,那股感觉又巧妙消散。
到了跟前,只余一缕琢磨不透的淡笑,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开心还是又在逢场做戏。
苏听砚就总是给萧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情绪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可他现在的笑容又如此真实,真实得甚至有些美好。
萧诉就这样一直在远处看着,并未出声。
苏听砚输了游戏,拍拍衣摆,故作懊恼地叹道:“生疏了,生疏了,竟然输给你们这一群小娃娃,我该罚啊。”
说着,他朝不远处的包子铺招了招手,店家很识眼色地提着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走来。
他付了钱,将包子分给孩子们,道:“这些包子就当输给你们的彩头,以后有机会再陪我玩,如何?”
孩子们个个欢呼雀跃,捧着喷香的包子,一边啃一边疯狂点头,脸上沾了油渍也不在意。
他站在一旁,看他们狼吞虎咽,笑容愈深,连风都绕着他发丝打转。
不经意间一抬眼,才发现萧诉在远处不知站了多久。
他翻了个白眼,当即准备回马车上去。
萧诉将食盒举起,指节敲在外盒上:“你的小友们都吃了,你不吃?”
闻言,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匆忙咽下包子,懵懂问:“大哥哥,你还没吃饭吗?”
不等苏听砚回答,萧诉已然答道:“他不喜欢自己吃饭,你们陪他一起,好不好?”
苏听砚被他这么一顿道德绑架,又被小孩子们清澈的眼睛一瞧,嘴边那句“不饿”顿时就吐不出来了。
他暗暗瞪了萧诉一眼,对方却已从容地走到路边,将食盒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掀开了盖子。
饭菜香气袅袅散开,在傍晚空气中格外诱人。
苏听砚见这帮小家伙馋得都口水泄洪了,终是妥协,无奈道:“罢了,你们来跟我一起吃罢,都去家里拿几双筷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