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适瑕便顺势跳过了上一个问题,从容回答道:“没有偷藏私房钱,是家里早年给的信用卡,账单回头会直接送到贺家财务那里,走家里的账,不用我自己还。”
宁衣初闻言,感到匪夷所思:“啃老不用啃到这个地步,这种账单你也往公账送?”
贺适瑕失笑:“不用在意,账单只会显示交易商家,除非额外特意去查,不然不会显示买了什么的,财务那边没有这个权限。而且,我买的东西……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联想到用处。”
宁衣初难以理解这种二世祖的“坦荡”,实在没辙,他说:“这次是我忘了提前给你钱,下次如果再让你帮我买东西,我会记得的,要是我又忘了你就提醒我,不要再有这么诡异的……消费。”
贺适瑕忍俊不禁:“你好像只在我面前‘脸皮厚’,能凌晨把我叫起来让我给你买东西,但并不乐意让别人知道。”
宁衣初费解:“这种事跟脸皮厚薄有关吗?你真是……算了,反正顶多下个月就离婚了。”
说起这个,贺适瑕表情严肃了点,他一本正经道:“应该……没那么快吧,你四个星期后做手术,到时候至少要让我照顾你到出院,然后再说离婚的事,可以吗?”
宁衣初嗤笑了声:“你害我怀孕的,我要手术,你当然应该照顾我到出院,这和什么时候离婚没关系。”
“我不是说有关系,我的意思是,我们一件事一件事慢慢来,不要着急。”贺适瑕道,“好不好?”
宁衣初没回答。
下楼吃了早饭,宁衣初要出门花钱——虽然临到上车 ,他也还没有想好要买什么,但总之就是出门了。
车开出了贺家老宅的范围,贺适瑕问:“想好去哪里了吗?”
宁衣初眨了眨眼,反问他:“你们这些二世祖平时都怎么挥霍的?”
贺适瑕失笑:“我们这些二世祖啊,吃喝玩乐怎么挥霍的都有,健康一点的话……要不现在我们直奔机场,搭私人飞机出发,先去一趟巴黎吃法餐,再看看时装秀,买点除了价格之外哪哪都像流浪哲学家穿戴的奢侈品,然后飞去佛罗伦萨看看艺术展,买点鬼都看不懂、怎么解释都行的后现代画作,接着再去维也纳听场语言不通的音乐会,结束的时候像现眼包一样大声叫好,最后就差不多该回来,准备出席家里的宴会了。”
宁衣初:“……”
贺适瑕说得太顺畅,以至于宁衣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真有这个打算。
贺适瑕看了眼车内后视镜,看到宁衣初哑然无语的表情,他忍俊不禁道:“需要我再给个不怎么健康的挥霍方案吗?”
“不用,这类我在宁家见过了。”宁衣初木然婉拒,并不想继续听贺适瑕满口跑火车,他决定道,“开去市中心商业街吧,随便找个路边停车,我自己沿街慢慢逛。”
贺适瑕颔首:“好,我陪你走。”
宁衣初挑了下眉:“你陪?你这张脸怎么陪?”
贺适瑕被噎了下:“……阿宁,你说得我这张脸很见不得人似的……车里有备口罩,我会戴上把脸遮住的,其实日常场景中、尤其是大街上,大家各走各的,反倒没那么惹人注意,我会注意不让人认出来。”
宁衣初轻哼了声。
贺适瑕莞尔:“你要不要也戴个口罩?虽然之前被曝光的照片上没有你的清晰正面照,但你长得本来就显眼,很容易被人注意到的。”
宁衣初拒绝:“我见得人。”
贺适瑕也就没再坚持。
想了想,贺适瑕又说:“之前我们的照片会被曝光,是贺如松做的。”
贺如松,贺适瑕他“舅舅”贺定邦的二儿子,贺适瑕之前管他叫二哥。
宁衣初不知道这件事,但也没露出多惊讶的表情。
——按这辈子的时间,差不多一个月前,宁衣初因为身体不适前往医院检查,结果被告知他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当时宁衣初感到很崩溃,也无人可说。
他没有家人,宁家不是他的家,可宁家能管控着他。
宁家人能让他从小到大身边都没有朋友——因为年龄相同所以上学步伐一致,加上宁家稍微安排一下,他从小就和宁则书,以及宁家老七宁安冬同个班级,中考后到了高中仍然无法摆脱这种局面。
所以那些年里,偶尔有同学愿意跟他交好,也很快会被宁家人注意到,然后宁家人会把他“狸猫妄图假冒太子”的事迹再传播一遍,如果有人不信,那就再阴阳怪气一番。
本来也只是普通同学,这样一弄自然没人愿意自找麻烦,疏远他也合理,不跟宁家人一起挖苦他都算善良有主见了。
直到大学,宁衣初总算摆脱了一点那种局面,但他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了,对交朋友这种事兴致缺缺,反正迟早会散,没必要勉强自己为了交朋友而去融入“热闹”,萍水相逢客客气气就挺好的。
这也就造成,意外发生时,宁衣初遍顾四周,无人可交谈——他其实也并不想找人交谈,只是在那个脆弱的瞬间,会有一种好像如果能跟别人说一下,就可以得到解决方案的错觉。
就像他其实讨厌维系人际关系,但又因为没得到过,所以总是对美好的亲情、友情乃至爱情抱有向往,直到死过一次,重生回来,他才甩下了那些实为“缺爱”的包袱。
宁衣初有时候甚至怀疑,宁家人不一定是真的都讨厌他——这不是为了给宁家人开脱,不论如何,他们对他的恶言恶行是的的确确存在的,宁衣初只想报复,没打算谅解。
也不是想给自己挽尊,只是考虑一种可能,毕竟不论男女老少、利益相不相关,宁家人全家都发自内心地宠爱同一个人且厌恶另一个人,这可能性未免有点离谱,又不是批量出厂设置的机器人。
所以,宁衣初怀疑,倒不如说是宁家人需要一个让他们团结一致、显得家和万事兴的锚点。
就像有的小团体,会自发形成一个“团宠”,再挑选一个霸凌对象,宠爱团宠、参与霸凌,就能让自己更融入这个团体,且显得他们这个团体是和谐齐心的,哪怕团体成员彼此之间偶尔有矛盾,也能通过以上两个行为,顺势重归于好,不破坏团体和睦。
当然,霸凌不是好的行为,所以他们一定会给被霸凌者扣各种“这人活该”的帽子,比如“这个人本来就坏”、“这个人居然敢欺负我们团宠”……
这个过程中甚至不需要明言的商量,就能靠“默契”达成。
对于宁家人而言,宁则书是血脉相连的亲人,身世更可怜,性格更讨喜,所以被宁家人默契地无声“推举”成为了团宠,宁家人把自己真善美的一面都给了宁则书,且时间一长便形成了习惯。
而宁衣初是“来路不明”的,性格也倔,又不容易亲人,不像宁则书那样刚回到宁家就能甜甜地喊人、跟谁都熟,所以在对比下,宁衣初自然落到了对立定位上。
不过最初的时候,宁家人应该是没想这么多的——因为宁家和社会化形成的小团体不同,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即便不这样联结,也注定是一个“团体”,只是可能没那么团结罢了,所以他们应该是在意识到“极端区别对待真假少爷显得我们一家特别团结和睦”后,选择了去加强这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