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车辆前进,秦闻韶的视线在外头沿街的商铺上一掠而过,杭州随处可见的丝绸店、土特产店、通信运营商店、西点店、重新鸡公煲、早点店……那些门店小而规整,毫无特色而五脏俱全地依次沿街排列,不动声色地潜伏在杭州人的生活里,成为除了人文自然景色以外,杭州记忆的一部分。
从本科入学开始算,秦闻韶在杭州呆了也有十年了,已经是三分之一的生命长度。
秦闻韶怪异于自己此刻回顾往昔的奇怪心情,仿佛冥冥中他已到了总结人生的时候,但他此刻分明还不过是站在人生的门槛上准备往里跳而已——别无他解,秦闻韶将此归因于今夜的怪异遭遇。
他收起这些不合时宜的奇怪心绪,握紧了手里的两枚戒指,在尝试用窗外的夜色平复心情而未果之后,重新回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人。
他手心里的两枚戒指,一枚是从他自己手上摘的,另一枚是从这年轻人的手上摘的。
从做工和款式看,毫无疑问是一对。
且都戴在无名指上。
在此之前,秦闻韶觉得今夜这场遭遇的结论很明确,如果不是这人在说谎,那么就是他自己疯了,而他自己是不可能疯的,那么当然只可能是这个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在戏弄、欺骗他。
直到三分钟前,顾翎识趣地松开他,举起手低下头,以一种投降的姿态向他道歉时,秦闻韶发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的特殊在于,与他记忆中他祖母手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当他扣住他的手质问,这年轻人略微怔忪过后,极为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你给我戴上去的。”
“不可能。”秦闻韶摇头,觉得荒谬,“这枚戒指是定制,你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到底哪里来的?”
顾翎重复:“你,秦闻韶,亲自帮我戴上去的。”
秦闻韶:“……”
“Denevo五十年前的定制款,寓意是此生唯一。你祖母留给你的,你送给了我。”顾翎的手指修长白皙,与那枚银色的戒指相得益彰,女戒的款式戴在他手上有一种纤秀的美感。
顾翎补充着更多的细节,“但女戒尺寸不合,你求婚那一天戴不上去——你这样周密的人也会出这种疏漏,我假装生气,你解释说是太紧张了。”
“为什么会紧张啊?你明知道我肯定不会拒绝你。顾翎对秦闻韶,有多少要多少,来者不拒的。”
顾翎的视线从秦闻韶脸上落到自己的手上,偏转手腕,他看着那枚戒指,眼中露出温柔感伤:“后来我们一起去淮南路的金器店里改的。”
秦闻韶眼中仍然是惊讶和怀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为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他在撒谎,为什么一些细节却能严丝合缝地贴上。
而顾翎下一刻的举动则完全摧毁了秦闻韶对自己的世界观仅存的最后一点信任。
顾翎转动手腕,抓住他的手,露出了秦闻韶的手背,和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顾翎微笑着:“秦老师,证据确凿。”
秦闻韶:“……”
秦闻韶现在觉得可能是自己疯了,或者他在一个荒诞的梦境里,但如果是梦境,这个梦的细节也太过丰富详细了。
“你……让我想一下。”
秦闻韶心情复杂地望着年轻人的侧脸。
“你究竟——”
年轻人此刻的注意力正被车厢中部车门旁边的播放屏幕吸引。那个公交移动电视终端是公交公司内线的,常与杭州本地的传播媒体合作,播放一些公益视频或者是歌舞类的晚会节目,此刻屏幕中在唱歌的是一名男歌手,电视的音量很低,隐约可以听到那边传来的轻微声音。
秦闻韶见他看得认真,也凝神仔细去听。
歌曲很抒情很缓慢,是适合舞会上相拥跳舞的节奏,只是旋律和歌词都有些伤感。
“在你说爱我的夜晚
真甜蜜啊
你爱我到永远
可哪有什么永远……”
秦闻韶忽然听到顾翎在旁边开口:“这首歌,你记得吗?”
听他的意思,这首歌里也有故事。但连戒指秦闻韶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一首歌。秦闻韶好像已经接受了顾翎的说辞,他口中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他忘了——可是他短短三十年的人生,哪里有时间发生那么多故事?
顾翎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就失落地轻轻一叹,笑道:“我以为人对声音气味的记忆是不一样的呢。”
顾翎又将目光转回去,微弱的音乐声和歌声传过来,嘴唇开合跟着低声唱:“你后悔了吗?痛得想死去的夜晚。你原谅了吗?爱你却把你伤害。”
他垂眸一笑,低垂的眼帘下有细碎的光:“这首歌,也太一语成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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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备忘4.让故事从头开始
他们在浙江图书馆门口下车。
顾翎先他一步跳下车,跨到站台上,然后马上回身低手给他,是想扶他的意思。
秦闻韶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自己下了车。秦闻韶先前不晓得是出席了什么正式的场合,还是在紫金港刚给学生上过课,穿得很得体正式,站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也站笔直,好像随时都能做一番抑扬顿挫的发言似的。
相比之下,顾翎在旁边看起来就相当随意了。秦闻韶侧目去看,只见这年轻人一半的脚露在外边,无聊地一上一下摆动,身体也跟着一晃一晃,忽然间这人失去平衡,本能地伸手来拉秦闻韶,秦闻韶下意识也递出手,等他抓着自己手臂站稳了,才终于皱起眉来:“你说说吧。我们的事。”
顾翎稳住身体后,看着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另一只手:“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先把戒指还给我?”
秦闻韶侧目瞥他:“你先说,如果你说的可信,我当然会还给你。”
顾翎歪了一下头:“秦老师,你是想再爱上我一遍?再跟我谈一次恋爱吗?”他笑了,“那时间可能不大够。我们的故事有点长啊。”
“能有多长?”秦闻韶看着他,“你今年才几岁?就算你从一出生就认识我,也才二十五六年的事,能有多长?”
顾翎笑道:“从生到死,够不够长?”
秦闻韶:“……”
秦闻韶没有太多情感经验,别说从生到死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就连他之前说的“二十一年”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很长的时间跨度了。
秦闻韶大学里谈过一个对象,总体来过是一个各方面都与他很契合的女生,相处起来没有压力也很舒服,且因为专业相同兴趣相似,平时也相当有话聊。
如果不是那个女生最后向他提了分手,秦闻韶也许现在已经和她领证结婚生子,过着和大多数同龄人相似的家庭生活。
前女友和他分手的理由是:和他谈恋爱太过清汤寡水,没有激情,不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秦闻韶于是问她什么是她想象中的恋爱。
前女友反问:“你对我有性冲动吗?”
他们当然做过爱,但回想起来也都是按部就班,双方觉得时机合适了,应该做这件事,于是就做了。前女友的质问是有道理的。
秦闻韶没能回答。
不合时宜的沉默是羞辱,秦闻韶与前女友最终不欢而散。
秦闻韶后来反思这段恋情,认为问题不在女友,也不在他们两人的关系上,而在他自己身上——对于男女关系,秦闻韶的确是一个欲望相当低的男人。
秦闻韶并不觉得欲望低是一件需要纠正的事,但他也认可前女友的想法——他们在大多数事情上确实想法一致,这句分手就是她不提,恐怕秦闻韶也早晚会提的——秦闻韶认可理性思辨的重要性,同时也知道情感是理性的无效区。感情的发生是冲动盲目的,吸引的本质也不是理性思考。
大概基于这种想法,即便后来向他表达好感的对象众多,其中条件合适的人也不少,秦闻韶却没有再和别人交往过——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