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枣(42)

2026-01-12

  她疑惑地问:“你是谁?”

  “我是陈枣啊,”陈枣小声道,“你不记得了吗?小枣,陈糯的哥哥,我喊过你妈的。”

  “小枣……”二姨怔怔然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是你啊……好久没见,你长这么大了。真像啊,越长大越像……”

  “像什么?”

  二姨望着他,目光无比复杂。陈枣这短短一生,从未见过这般看不懂的眼神。似有深深的愧疚,又似有深深的厌恶。

  半晌之后,她哑声道:“像你妈妈。”

 

 

第29章 

  “我妈妈?”陈枣睁大眼,连忙问,“二姨,您是说我亲生妈妈吗?您认识她?”

  “何止认识,”二姨微微笑起来,这笑容并不和蔼,在她瘦得脱相的脸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和恶毒,“当年我在你家当保姆,你妈妈是湾城有名的贵太太,穿金戴银,人人都夸她美。她也不过是穷人出身,就因为跟了个好丈夫,活得这么好。

  “凭什么,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多了,却只能帮她带孩子,洗衣服,擦鞋。她说我身上有股味,总要我去洗澡。能有什么味儿,无非就是穷人味!”

  她鸡爪似的手蜷曲起来,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陈枣,“所以我趁她在街上和她老公吵架,悄悄把你弄走。你妈妈真是个傻子,还以为是她和她老公把你弄丢了。她天天以泪洗面,不化妆了,蓬头垢面,几个月的工夫老了十几岁。真好啊,从那以后,再也没人说她美了。”

  陈枣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听见的东西。

  怎么会呢?可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二姨不喜欢他,小时候赵莱抢他的文具,二姨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管。他回二姨家住的时候,赵莱睡床,他只能睡地板。

  “谁知道老天是有眼睛的,”二姨轻轻喘着气说,“拐回你不到两年,我就脑溢血。躺在床上,动不了,话也说不了。小枣啊,我没亏待过你,对不对?你看,陈家对你多好啊,还给你留了一套房。你跟老天爷说说,让它原谅我吧。”

  她挣扎着伸出手,竭力握住陈枣的手,呜呜哭了起来。

  “我儿子不要我了,没人给我送终啊!”

  没亏待过他?陈枣沉默了,如果他在他爸爸妈妈身边长大,现在会不会是不一样的光景?他会受到良好的教育,不用打零工,也不用卖身给霍珩。

  霍珩不让他见二姨,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二姨很坏?怕他伤心,才瞒着他。陈枣松了口气,他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呢。受的苦太多,陈枣早就免疫了。就算现在告诉他明天是世界末日,他也能吃好喝好开开心心赴死。

  仔细想来,他运气还算好的,幸好是遇见了霍珩,护着他宠着他,只是很偶尔的时候才欺负他。这要是碰上了别人,比如尹若盈的爸爸,恐怕这辈子就毁了吧。

  陈枣深吸一口气,说:“你还没说,我爸爸妈妈是谁?”

  二姨忽然缩回了手,颤声道:“我……我不能说……不能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原谅你?替你向老天爷求情?”陈枣循循善诱,道,“二姨,告诉我吧,我不会怪你的。”

  “真、真的?你没骗我吧?”二姨干涸的眼底突然升起火苗,仿佛抓到了得到拯救的希望。

  房间外响起西装男的脚步声,完了,扯太久,那家伙上完厕所回来了。

  陈枣着实心急,又深怕欲速则不达,吓到精神不大稳定的二姨。

  “真的,”陈枣握紧她的手,“快告诉我吧。”

  二姨盯着陈枣几秒,颤颤巍巍开了口:

  “霍……”

  西装男忽然打开门,二姨细微的声音淹没在房间门打开的吱呀声中。

  西装男进了门,看见苍老的女人倚在床头,呆呆望着他流泪。除了这个莫名其妙哭泣的女人,房里并无别人。他松了口气,擅离职守要是出了事,领导可不会管他是不是憋不住屎。至于这个女的,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有二十五个小时在哭,西装男已经习以为常。

  “老天爷原谅我了,”女人边哭边笑,“你听到了吗,老天爷原谅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西装男不想管她,提步就要走。

  正要退出房间,却见女人头一歪,倒在床上疯狂痉挛,口流涎水,淌了一被单。

  这女的癫痫犯了!西装男知道她有这个老毛病,连忙叫来护士。护士和医生涌进病房抢救病患,各种仪器纷纷推入房间。本来只是普通的癫痫,谁知发展成了大毛病。医生说她年纪大了,摔跤的时候可能不止摔到了腿,还摔到了脑子。这癫痫极有可能就是她颅压增高引起的。

  医生说要做手术,要家属签字。女人唯一的儿子在赌场,哪里赶得回来?西装男连忙打电话给领导,要他们去找陈枣的舅舅和小姨。却已经来不及了,房间里的生命监护仪器响起警报声,医生立刻上心脏起搏器。

  一个小时之后,医生宣布抢救无效,病人死亡。

  外头乱成一锅粥,保镖紧急联系张助,愣是打不通电话。他们在讨论着怎么办,陈枣慢腾腾从病床下爬出来。女人阖目躺在病床上,皮肤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机的蜡黄色,犹如蜡像馆里的假人一般,毫无生命气息。

  虽然二姨说出名字的时候正好保镖进了门,陈枣依然听见了她轻轻的声音。

  她只说了三个字,简简单单,却如同一个焦雷打在陈枣头顶。

  “霍汝能”。

  开玩笑吧,陈枣想,二姨肯定在骗他。

  二姨脑子摔坏了,精神又这么不好,说的话哪里能信?他陈枣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怎么可能是豪门走失的儿子,又不是拍电视剧。不可能,陈枣翻窗离开病房,走在医院的小径上,不断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要相信霍总。”

  张助醉酒说的话再一次响起在耳边,像个不祥的咒语。

  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霍珩。已经十一点了,霍珩一定等烦了。二姨去世,陈枣跑到医院来的事儿很快就会被霍珩发现。不过在此之前,陈枣还有一点点的时间,足够去查清楚二姨说的是不是真话。

  陈枣摁了挂断键,打了个车,手机关机,直奔公司。

  霍珩看着自己被挂断的电话,脑门突突发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却不知道是为什么。陈枣这个家伙永远阳奉阴违,让他不要和尹若盈联系,他偏要。让他早点回家,他偏不。现在又不知道去哪里鬼混。

  从金棠花出来的人,狐朋狗友一堆,难免沾染不三不四的习气。霍珩尽全力要他改正,他却不识好歹。之前他那帮“朋友”只是给他介绍一个下流的程序员,等哪天他被灌药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又或者直接被送上去往缅北的飞机,他才会知道后悔。

  打开定位追踪软件,红点消失了,一条警报弹出屏幕,说陈枣的手机关机了,植入他手机的追踪程序已断联。

  很好,好得很。

  敢关机。

  霍珩打电话给张助,打不通。安保部的负责人打电话过来,霍珩挂断,继续打张助的电话。依然打不通,安保部负责人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霍珩不耐烦地接了电话,问:“什么事?”

  “霍总,陈枣二姨去世了。”负责人小心翼翼说道。

  霍珩眉头一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负责人说,“遗体还在市立医院呢。”

  “你说在哪儿?”霍珩眉头皱得死紧。

  “湾城市立医院……喂,霍总?霍总?”

  陈枣用工卡刷开门禁,摸黑进了工区。他是跟着张助的助理,职级不高,但工卡等级却很高,公司很多不允许普通员工出入的地方他都能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董事长的办公室。

  他拧了下门把手,门锁了。这下怎么办,进不去了么?他想了想,灵机一动,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插进门缝一划,咔哒一下,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