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渡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那一定是个极其严肃重要的问题,他怕自己无法给出令池渡满意的答案,装作睡着了,没有回答,闭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我想做什么?
想做池渡的弟弟。
想做可以站在池渡身旁的人。
想做被允许永远留在池渡身边的人。
想做有朝一日可以保护池渡、可以保护这个家的人。
——我想做池渡那样的人。
“复熠,你想做什么?”恍惚间,冷淡的嗓音穿梭岁月和风雪,熟悉的问题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如同点亮了垃圾星上那盏昏黄闪烁的旧灯,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得清晰,视野晃动,复熠喘息着,眯着眼睛,终于看清眼前的画面。
……是池渡。
池渡正冷声道:“复熠,你想做什么?”
复熠的脑子被泼了盆冰水般骤然清醒过来。
池渡被他按在床上,衣衫凌乱,眼神冷漠而锐利,理智顷刻间尽数回笼,他下意识松开手起身,被猝不及防攥着领子拉下去。
他们几乎鼻尖抵着鼻尖,复熠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他感受到池渡的手从他的袖口插进去,正沿着手臂缓慢向上。
他的喉结滚动:“哥……”
池渡的手停在他手臂内侧,后槽牙极其缓慢地碾了一下,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映射出一切真相。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遮住针孔,我就不会知道你打抑制剂。”
复熠脸色一白,刚刚那点暧昧旖旎荡然无存。
池渡声线冷清,仿若夏天波光粼粼的溪流,复熠却浑身发冷。
“哥,哥,你听我解释……我……”
池渡坐起来:“你以为我闻不到信息素,就永远不会知道你在背着我打抑制剂?”
“我……”
“还是你以为只要联合了莫高,只要我不知道你在打抑制剂,你就真是一个不受信息素影响的Alpha了?!”
池渡攥着他的手臂高高举起,那只胳膊的内侧依稀可见注射过大量抑制剂的痕迹,其中一个是新的,几分钟前池渡亲手扎上去。
池渡松开手,复熠的胳膊垂落下来。
池渡把衣服整理好,最上方的那粒纽扣不知道崩飞去哪里了,他干脆不管了。
“复熠。”他说,“我可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些。”
复熠手足无措:“哥,我错了,我……”
“我是不是说过,再敢对我说谎,就——”
池渡话音突兀一顿,低头重重按了按额角,语气也平静下来。
“也对,你本来也不是我的……”
“池渡!!”
复熠拔高音量喊了一声,打断了那句话。
话音落下,不止是池渡,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极少连名带姓叫池渡的名字。
是亲昵,也是尊敬,十四年来,算上第一次介绍名字的时候自言自语重复过的那声“池渡”,他说池渡全名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出来。
“不要说……”
复熠捂住池渡的嘴,把他推到墙角,困在臂弯里。
“不要说,求你……”
在抑制剂的作用下逐渐平复的信息素又一次开始活跃,仿佛沸腾的水壶内急速上升的细密气泡,他也像被放在水蒸汽上方蒸煮。
表情隐隐扭曲,脖子上的青筋凸显,复熠深呼吸,效果聊胜于无,把额头抵在池渡肩膀上,似乎真的没那么头痛欲裂了。
“……别说。”他几乎是恳求,“别说,池渡,别说那句话,不要说……”
在垃圾星,他对池渡说过一次谎。
弥天大谎。
十五岁,他假装自己分化成了Beta。
起初池渡确实没发现,就像池渡这几年没发现过他在偷偷打抑制剂。
但一个Alpha是无法冒充Beta的。
易感期是无法掩饰的难题。
只要进入易感期,就算再怎么克制自己,理性也会在信息素的蒸腾下一点点消失殆尽。
事情败露,那时他对池渡发誓,再也不会对池渡说谎,否则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复熠不知道自己不像大多数Alpha那样受信息素强烈影响是否真的与常年模仿池渡有关,反正莫高是这样说的,因为习惯了克制,习惯了无视易感期,所以他对信息素真的存在超乎寻常的抵抗力。
但一次易感期扛过去,两次易感期扛过去,三次易感期扛过去,时间一久,几年下来,体内的信息素无法得到有效代谢,总有一天身体会达到阈值。
等到那时,就不是打抑制剂能不能恢复理性的问题了。
他别无选择。他首先要留在池渡身边,其次才是考虑是否活着、怎样活着。
时间越久,当年莫高告诉他的话就越像在应验。易感期伴随的症状越来越强烈,在池渡面前伪装易感期对他毫无影响越来越艰难,连进入易感期的频率也在增加,甚至会在受到刺激后突然进入易感期。
莫高给出的解决办法简单粗暴:“找个匹配度高的Omega标记一下,越高越好。”
这当然不可能,所以莫高也给了次等解决方案:“找池渡。”
肯定没有找Omega有效,但疏解一点是一点,总归比完全压抑着好。
但他知道,池渡并不喜欢做那种事。
他已经不想再让池渡做不喜欢的事了。
所以他选择了第三种办法,开始高频率地使用抑制剂。
只要表面看起来还是那个不受信息素干扰、不受易感期影响的Alpha,池渡就不会因为他是一个Alpha而抛弃他。
池渡不想跟他在一起是正确的。
池渡已经容忍了他很多次错误。
他是池渡最不喜欢的Alpha,无论是作为弟弟还是作为恋人,哪怕是一个陌生人,他都不合格。
他又一次以Alpha为借口欺骗池渡。
复熠捂着池渡的嘴,怕自己听到那句话会彻底失控,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的嘴唇克制着擦过池渡的鬓角,低声说:“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哥……”
理智一点一点被碾成粉末,他说:“我爱你。”
……
147宿舍的门开了。
众目睽睽下,那个Beta无事发生一样走出来,所过之处所有人自动让开道路。
他们注视着那个人进了没有门的258宿舍,抱着被子出来,又折返回去拿其他随身物品。
连楷:“池渡,你这是……”
池渡淡淡道:“你跟他住?”
连楷欣然接受。的确,没人比身为Beta的池渡更适合跟易感期的Alpha住了,更何况复熠的事本来就该池渡管。
莫高:“其实我们有隔——”
他在池渡的目光下改口:“好的,我们没有隔离室,您请、您请。”
眼看着池渡要过去,他眼疾手快地在池渡抱着的东西上放了一罐信息素溶解喷雾。
“你身上沾上信息素了。”莫高提醒。
迟疑一下,他又快速放了捆束缚带。
池渡脚步突然停了,莫高打了个激灵,下意识立正。
“Alpha易感期基本都用这个捆,防止袭击,虽然他不一定打得过你,但不怕一万就怕……”
池渡说:“抑制剂。”
莫高:“啊?要那个干嘛,他从来不用——”
池渡打断:“我给你们对口供的时间,编好理由再来找我,现在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识时务者为俊杰,死道友不死贫道,犹豫一秒都是对池渡战斗力的不尊重。莫高立刻掏出几管抑制剂,颤颤巍巍塞进池渡口袋里,快速往后挪了几步,躲在助手背后。
我的朋友……你自求多福吧……
147宿舍的门又合上了。
半晌,有人“嘶”了一声:“不是,我怎么感觉这个见义勇为这么怪呢。”